第二百三十一章 罗十三托孤(1 / 1)

青石村,已经烧起来了。

江砚率义勇赶到时,朔方的前锋游骑约莫百来骑,正在村里纵马屠戮。

那是江砚头一回正面撞见朔方的兵。

比起乱兵、比起钱阔的官军,这些朔方游骑凶悍得不像话。他们人马合一,来去如风,弯刀过处人头滚落,脸上没有半分杀人的犹豫——在他们眼里,中州的百姓跟草没什么两样。

这就是破了雁门、雁陉,一路屠过来的虎狼。

“救人!”江砚嘶吼。

义勇们分成两股。苏挽领一股,正面缠住游骑;江砚领一股,冲进村里抢救还没被杀光的乡亲。

罗十三冲在最前。

他这些日子伤才好利索,本不该上阵。可一听是青石村、是砚坡的乡亲,他二话不说,抄起断水刀就上了马。

“乡亲们,往村东跑!那儿有咱们的人接应!”他一边劈杀游骑,一边扯着嗓子大喊,“快!别回头!”

一个朔方游骑,弯刀劈向一个抱着婴儿、跑不动的妇人。

罗十三一夹马腹冲了过去,硬生生用自己的刀架住了那一刀。

“走啊!”他冲那妇人吼。

妇人连滚带爬,抱着孩子逃了。

可罗十三,却被这一耽搁陷进了游骑的包围里。

三四个朔方游骑,同时朝他围杀过来。

罗十三以一敌四,断水刀舞得泼风也似。他这一身江湖搏杀的本事,此刻用得淋漓尽致——劈翻一个,又一个。

可他到底双拳难敌四手。

一记冷箭,从侧后射来,正中他的后腰。

“噗——”

罗十三闷哼一声,身子一晃。趁这一晃,一柄弯刀狠狠地剁进了他的肩胛。

血喷了出来。

“罗大哥!”

砚坡的义勇红了眼,拼死杀了过来。江砚更是看准时机,冲那几个游骑急造了一片“迷眼沙”,趁他们睁不开眼,把罗十三从死人堆里抢了回来。

村子里的乡亲救出来大半。可青石村,到底还是死了几十口人。

朔方游骑见砚坡援兵势大,呼啸着退了。

第一次与朔方交手,砚坡惨胜。而代价,是青石村的断壁残垣、几十条枉死的人命,和——

奄奄一息的罗十三。

后腰中箭,肩胛深可见骨。他失血太多,脸白得像纸。

王二拼命地施救,可摇了摇头,示意江砚:这一回凶多吉少。

罗十三被抬回砚坡,躺在草席上,气息一丝丝往外飘。

他却挣扎着抓住江砚的手,气若游丝。

“哥……”

他还是这么叫。从背叛之后,他就不敢再叫了。可这一刻命悬一线,他又叫了出来。

“别说话。”江砚握着他的手,声音发哑,“王二在治,你死不了。”

“俺……俺知道俺的斤两。”罗十三惨笑,一口血涌上嘴角,“哥,俺怕是不成了……”

“趁俺还有口气,俺有几句话,得交代……”

他费力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江砚手里。

“这里头,是俺这些日子当杂役、跑商道攒下的一点碎银子……”他喘着,“俺没家,没人。这点钱……给青石村那些死了当家人的孤儿寡母……”

“就当是俺……多赎一点点罪……”

江砚的手攥紧了那个还带着体温的小布包,眼眶一下就红了。

“还有……”罗十三的声音越来越弱,“俺死后,别把俺跟砚坡的弟兄埋一块儿……俺不配……”

“找个没人的乱葬岗,把俺一扔就成……”

“俺这辈子……对不住的人太多了……最对不住的……是你,哥……”

“黑松岭,咱们折箭结义……俺说,天塌了,咱哥俩一块扛……”

“可俺……俺没扛住……俺把你、把清水镇,都卖了……”

滚烫的泪,从这条汉子惨白的脸上淌了下来。

江砚,再也忍不住了。

背叛的恨,压了他这么久。清水镇的火,老崔的死,几百条人命……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原谅。

可此刻,看着这个把命一次次豁出去、只为赎罪,如今躺在血泊里、连死后都觉得“不配”跟弟兄同葬的男人——

那块名叫“恨”的坚冰,彻底化了。

“罗十三。”江砚握紧他的手,一字一句,泪流满面,“你给我听好了。”

“你的罪,我没忘。清水镇死的人,我也没忘。”

“可你这条命,一次次往刀口上豁——你早不是那个一念之差的孬种了。”

“你要是死了……”江砚哽咽,“谁给石根他们当那个冲在最前头的兄弟?”

“兄弟。”

这两个字,江砚咬着牙说了出来。

自背叛之后,头一回。

罗十三浑身剧震,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眼睛骤然睁大,死死地望着江砚。

“哥……你……你还认俺这个兄弟?”

“认。”江砚重重点头,泪砸在罗十三手背上,“黑松岭那一箭,咱们折了。可这兄弟,我认。”

“所以你,给我活下去。”江砚嘶声道,“活着赎罪。活着替死的人护更多的人。活着——”

“陪哥,把这乱世走完。”

罗十三望着江砚,那双涣散的眼里,重新聚起了一点光。

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东西。

他这一路赎罪,求的是什么?不就是有朝一日,能重新听江砚唤他一声“兄弟”么?

如今,他听到了。

“好……”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却极满足的笑,“哥,唤俺兄弟了……俺,俺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得给你活下来……”

那口眼看要散的气,竟被这一声“兄弟”硬生生吊住了。

那一夜,王二守着罗十三,一步不离。

天快亮时,罗十三那口几度要断的气,竟一点一点稳了下来。

“活过来了……”王二又惊又喜,“先生,他活过来了!这汉子,命硬得很!”

江砚立在草席边,望着昏睡过去、却总算保住了一条命的罗十三,长长舒了一口气。

那道横在他与罗十三之间、深不见底的沟——

在这青石村的血、这一声“兄弟”、这一场生死之间,终于被填平了。

不是遗忘。清水镇的账,还在。

是和解。是两个都在这乱世里跌倒过、又爬起来的人,重新把那份折过箭的情义接上了。

只是,江砚望着窗外那一日近过一日的朔方烟尘,心却重新沉了下去。

青石村,只是朔方游骑的一次前锋试探。

真正的朔方大军、真正的家国浩劫,还在后头。

而就在砚坡与朔方第一次交手的同时——

千里之外的京城,那个谋划了七年的枭雄,终于等到了他图谋已久的那登顶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