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涉外专病区已经忙了起来。

后勤大姐拖完最后一遍走廊，护士站的电话响了三回。刘小禾抱着两块硬纸板夹好的医嘱单，带着几个年轻护士，一间一间核对出院指标。

今天，英国第二批患儿和德国第一批患儿要一起结转出院。

乔治把昨晚拍好的录像带收进包里，又用手按了按贴身口袋。

这是他待在北城的最后一天。

楼下大巴已经联系好，海关手续也走完了。只等叶蓁最后签字，这批孩子就能回家。

一号病房里，威廉士丶布朗和德国专家施泰因围在病床边。

三个人谁也没坐。

床头心电监护仪滴滴作响，屏幕上的曲线平稳得让他们舍不得移开。

布朗拿着原子笔，在记录本上写得飞快。

「限制性封堵术后四十八小时，左心室射血分数回升到这个水平，皇家医院至少要开三次会。」

施泰因双手抱在胸前，盯着那组数据半天没动。

「西门子那台机器，换个人用，绝对做不到这个效果。」

威廉士没接话。

他把尤里安术前术后的两张记录卡并排放在一起，指腹在血氧饱和度那一栏停住。

半分钟后，病房门被推开。

叶蓁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白大褂走进来。

领口上还有两点碘伏印，是昨晚抢救急诊病人时蹭上的。

外籍专家们自觉往后退，把床头位置空出来。

叶蓁没有寒暄，从口袋里摸出听诊器，挂好，贴上尤里安胸口。

病房里安静下来。

十秒后，她取下听诊器，又拿起血压计。

袖带充气。

放气。

叶蓁看了一眼表盘。

「高压一百一，低压七十。」

卡尔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尤里安的小外套。

「叶大夫，尤里安现在可以坐长途飞机了吗？」

叶蓁接过床头病历卡，在最后一栏签下名字。

「可以走。」

卡尔刚松了一口气，叶蓁又补了一句。

「回国以后，复查周期按照卡片上写的来。三天丶七天丶十四天，一个时间点都不能少。」

卡尔连连点头。

「好，好，我们一定照做。」

叶蓁把夹板递给刘小禾。

「下一床。」

隔壁病房比一号病房热闹得多。

小石头盘腿坐在病床上，手里捏着一根红色粗毛线。毛线在他十根手指头里翻来翻去，一会儿变成网，一会儿又被他撑开。

尤里安穿着条纹病号服，坐在他对面，两只手笨拙地跟着学。

「不对不对！」

「挑中间这根，往下一拉，就是降落伞！」

林毅站在旁边，憋着笑，把小石头的话翻译给尤里安听。

尤里安认真挑了一下。

毛线直接缠成死结。

两个孩子互相看了看，一起倒在床上笑。

卡尔站在门口，半天没进去。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台崭新的照相机，对准两个孩子，按下快门。

「咔嚓。」

小石头听见动静，立刻坐起来，挺直腰板。

尤里安也跟着坐正。

卡尔又拍了一张。

李红抱着一个大纸箱进来。

箱子里全是硬纸板剪成的小卡片。

正面画着十二生肖，背面写满中英丶中德双语的出院注意事项。二十三个医学生熬了个通宵，字写得端正，图也画得认真。

李红走到英国小女孩莉莉床前，抽出一张画着小白兔的卡片，塞进她手里。

「莉莉，这是你的。」

莉莉抱住卡片，抬头喊了一句不太标准的中文。

「谢谢李红姐姐。」

李红揉了揉她的头发。

「按时吃药。别偷吃糖。」

莉莉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旁边几个英国家长笑出了声。

上午九点半。

大巴停在住院部大门口。

行李已经搬上车，司机也发动了车子。可外籍家属和专家们全堵在走廊里，谁也不下楼。

周海院长背着手从走廊那头过来，一看这阵势，还以为又出了什么事。

「怎么了？车在下面等着呢。」

卡尔举着照相机挤上前。

「周院长，我们想在走之前，跟叶大夫，还有这些中国医学生拍一张合影。」

布朗立刻点头。

「必须拍。这是医学史上的一天。」

威廉士也开了口。

「不是为了纪念我们，是为了纪念这些孩子活下来了。」

周海一听，乐了。

「这事好办。小叶呢？」

 刘小禾从人群里挤出来。

「叶大夫在值班室。她说白大褂脏了，照相不好看，不想出来。」

人群外，顾铮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走过来。

他今天没穿军装，一身常服，步子很快。

「我去叫。」

乔治立刻举起摄像机，对准值班室那扇半掩的木门。

值班室里，叶蓁正坐在桌前翻《中华外科杂志》。

桌角放着半杯凉透的水，还有一摞没批完的病历。

顾铮推门进来，反手把门带上。

牛皮纸袋被他放到桌上。

叶蓁没抬头。

「干什么？」

顾铮弯腰，手掌按在杂志上。

「外面几十号人等你合影。你不去，他们连飞机都不上。」

叶蓁抬起头。

「我白大褂上有碘伏，不好看。」

顾铮把牛皮纸袋推到她手边。

「换这个。」

叶蓁看了他一眼，伸手打开袋子。

里面是一条黄色短袖收腰连衣裙。

料子轻，垂感好，裙摆压着细褶。腰间配了一条窄皮带，扣子是小小的银色圆扣，不扎眼，却乾净利落。

旁边还放着一双黑色低跟皮鞋。

叶蓁顿了一下。

「哪来的？」

「商店刚买的。」

叶蓁犹豫了一下，「把门关好。」

顾铮笑了一声。

衣料摩擦声从身后传来。

顾铮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真把自己当成了门神。

三分钟后，叶蓁开口。

「好了。」

顾铮转身。

值班室里安静了两秒。

那条黄裙穿在叶蓁身上，腰线收得正好，肩颈利落，裙摆到小腿。她平时被白大褂压住的清冷劲儿没少，反而多了几分鲜活。

顾铮看了她一会儿，才把门打开。

「走吧，媳妇儿。」

门一开。

走廊里的说话声停了。

布朗原本正和施泰因争论一个术后指标，转头看见叶蓁，手里的原子笔掉在地上。

刘小禾张了张口，半天没喊出人。

李红反应最快，直接跑过来。

「叶老师，您这样真好看。」

叶蓁低头看了看裙摆。

顾铮站在她旁边，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后腰。

「下楼，别让摄影师一直等。」

人群这才动起来。

大家呼啦啦往后院草坪去。

总院宣传科的摄影干事已经架好了海鸥相机。乔治半蹲在旁边，摄像机扛在肩上。

阵型很快排开。

最后一排站着中国医学生和护士。

两侧是英国丶德国患儿家属。

威廉士丶布朗丶施泰因丶汉斯这些专家也挤了进去。

可最前面正中间的位置空着。

没人站。

卡尔急了，走到叶蓁身边，连比带请。

「叶大夫，您站这里。」

叶蓁摆手，转身去找周海。

「周院长，您是总院负责人，这个位置该您站。」

周海往后退了两步。

「你少跟我拉扯。」

叶蓁看着他。

周海指着那个空位，声音一下拔高。

「这批孩子是你从手术台上救回来的，西门子那帮老外也是你靠本事打服的。」

「今天这个位置，天王老子来了也得你站。」

周围的中国医护跟着起哄。

「叶大夫站中间！」

「叶老师站中间！」

老赵带着几个工友站在外围，也跟着鼓掌。

叶蓁没再推。

她走到中央，站在外国孩子后面。

顾铮没进画面。

他靠在不远处的树边，抱着胳膊看着她。

乔治调整焦距。

取景框里，穿黄裙的中国女医生站在正中央。

她身前是面色红润的外国孩子。

两侧是红着脸鼓掌的欧洲家长，还有不再傲慢的西方专家。

她身后，是站得笔直的中国医学生。

摄影干事举起手。

「都别动啊。」

「看这边。」

「一，二，三！」

「咔嚓！」

闪光灯亮起。

乔治在本子上写下一行英文。

《他们从东方带回了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