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怕的不是病人出事。」

「你怕自己再犯错。」

叶蓁清冷的声音在无菌衣后响起。

林毅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他咬着后槽牙。

「是。」

「那就看好屏幕，看我怎么把这颗雷排出来。」

叶蓁走到主刀位，一把接过了导丝。

造影图在屏幕上刷新。

「血栓近端距离穿刺口一点六厘米。」叶蓁视线死死锁住屏幕，右手捻动导丝，动作快得几乎看不出停顿，却又在毫厘之间极其平稳。

林毅站在辅助位，心提到了嗓子眼。这可是几岁孩子的股动脉，血管壁薄得像纸，稍有不慎就是管壁撕裂。

「一毫米。」

「两毫米。」

「三毫米，停。」

叶蓁手腕微顿。导管前端分毫不差地抵住了血栓的边缘。

她伸手。

「注射器。」

护士立刻将大号空针递上，接在负压接口。

「刘小禾，压近心端。」

叶蓁话音落下的瞬间，大拇指直接回抽活塞。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管壁狂奔而入，紧接着，一小块粘稠的暗影被强行抽进了管腔。

李红紧盯着监护仪。

「心率一百三十六。」

「血压九十六丶六十二。」

「右脚皮温还没起来。」

叶蓁将抽出的残渣推在无菌纱布上，一段细碎的凝血块显露出来。

「不够，主体还在里面。」

她再次接上负压，第二次抽吸，又拽出两块血栓。

「叶老师，血流没恢复。」

叶蓁面无表情看向屏幕。

原本堵在近端的主体血栓缩短了，但剩下的一大截阴影却因为血流冲击，直接向下滑行，卡进了血管分叉处。其中一截前端，正不偏不倚地指向更深的膕动脉。

一旦血栓冲进小腿深部极其细微的末梢血管网，就会碎成无数段，这条腿就算神仙来了也保不住。

林毅呼吸都乱了：「它跑了！」

「慌什么。」

叶蓁手里的导管纹丝不动：「微型球囊。」

器械护士翻找动作极快：「叶大夫，台上只有四毫米的球囊了。」

「够用。」

叶蓁没有丝毫迟疑，左手接过球囊导管，顺着主导丝直接下探。她的手法极刁钻，导管贴着血管壁，硬生生从血栓侧边不到半毫米的缝隙里擦了过去，直达远端。

「充气。」

四毫米的透明球囊在分叉下方骤然膨胀，死死卡住血管腔。

原本要往深处滑落的血栓，砰地撞在球囊上方，停住了。

林毅看屏幕看得嗓子发乾。堵住了。

叶蓁操控负压导管重新逼近血栓近端。

第一次抽。只有血。

第二次抽。手下阻力骤增。

叶蓁没有硬拉，手指捻住管身，极其细腻地往回退了半毫米，借着管口的切角稍微改变了一点方向。

拉开活塞。

吧嗒一声，一段将近一厘米的粗大血栓被生生吸了出来。

刘小禾飞速在纱布上测量：「零点九厘米！」

叶蓁重新下导管，这一次直接对准了分叉口。

导管口刚碰到残余血栓，屏幕上的阴影突然散开。一小块碎栓顺着压力差，朝内侧的一根小分支溜去。

「内侧有残留！」林毅急吼出声。

叶蓁左手稳如泰山地控制住球囊，右手大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捻：「林毅，扶稳鞘管，顺时针转十五度。」

林毅双手死死扶住患儿腿根的穿刺鞘。

负压建立。

那块试图逃逸的碎栓被管口强大的吸力拽住，却因为管径问题，卡在边缘吸不进去。

「别松负压。」

叶蓁交代一句，两根手指捏住导管，连同外面的鞘管一起往外带。

「保持绝对同轴。」

退出的过程极其煎熬。

血栓被生生拖过分叉处，患儿心率直接飙到一百五十。

麻醉师迅速推药：「心率上去了，我加半量镇静！」

最后半厘米。

血栓挂在鞘口摇摇欲坠。

「大口径注射器！」叶蓁下令，「林毅，鞘管退两毫米。刘小禾，压死近心端！」

三个人同时动作。

扑哧——

 一整段如同暗红色泥鳅般的血栓，被彻底拔出体外，重重砸在纱布滤网上。

「球囊放气，撤出。」叶蓁抽出球囊。

阻断解除。造影剂重新注入。

这一次，右侧股动脉丶膕动脉，直到小腿的末梢血管网，在屏幕上如同一棵大树般瞬间繁茂亮起。

血流毫无阻碍地冲向足背。

床边都卜勒仪里，原本沉寂的杂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晰有力的搏动声。

噗通。

噗通。

林毅站在原地，盯着那只屏幕，眼眶发热，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足背动脉恢复。」刘小禾手掌贴住孩子脚背，「温度上来了！」

李红按压脚趾甲床。发白的甲床在松手瞬间红润充血。

「毛细血管充盈正常。」

叶蓁却连表情都没变。

「查踝肱指数。」

「观察十分钟。」

「凝血结果出来前，肝素维持量减半。」

叶蓁交代完，把装满血栓的纱布滤网直接扔在林毅面前的器械台上。

「看什么？干活。」

「记录长度丶颜色丶质地，还有预计形成时间。」

林毅猛地回神，抓起记录板，字写得飞快。

「暗红色，质地软，近端有明显压缩痕迹。」

叶蓁脱下手套：「形成时间？」

林毅沉声答：「术后三小时内。没有机化，很松软。最粗的地方在穿刺点附近，应该是从股动脉破口处开始形成的。」

叶蓁没作评价。她走到手术床尾，指尖在张小宝的右脚底轻轻划了一下。

五根小脚趾立刻条件反射般地蜷缩起来。

「神经和运动反应正常。」叶蓁拿起病历，「腿保住了，送苏醒室。前三小时十分钟查一次体徵，有变化随时叫我。」

导管室门缓缓打开。

等在门外的女人早就没了魂。她靠在顾铮临时搬来的椅子旁，双手不停地相互绞着，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

看到叶蓁出来，她像疯了一样扑过去。

「叶大夫！」

「孩子的腿……」

「保住了。」

女人捂住脸，膝盖一弯就要往地上砸。

顾铮长腿一迈，大手一把扣住女人的肩膀，硬生生把她提了起来。

「站好。」

顾铮声音低沉威严：「我媳妇不收下跪。」

女人哭得整个人都在抽搐。她跌跌撞撞地扑到刚推出来的平车旁，颤抖着手碰了一下孩子的右脚。

是温热的。

张小宝半梦半醒间，虚弱地喊了一声。

「娘。」

女人彻底崩溃，趴在床沿失声痛哭：「娘在这儿……」

林毅换好衣服，最后一个走出来。

他没有往前凑，只远远站在墙根，脸白得没一点血色。

女人听见动静抬起头。看到林毅的瞬间，哭声渐渐止住了。

林毅手脚僵硬，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婶子，对不起。」

「这一台术后的压迫止血，是我操作的。」

「并发症为什么会发生，医院会查清楚。如果证明是我的操作失误，我绝不推卸责任。」

女人看着这个年轻军医。她看得清他额头上的冷汗，也看得清他贴在裤缝边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

那股要吃人的怨气，突然就散了。

她慢慢站直，伸出粗糙的手，一把攥住了林毅冰凉的手指。

「我刚才急疯了，骂得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可你和叶大夫又把他从鬼门关抢回来了不是吗？」女人抓着他不放，「小大夫，你以后给别的孩子看病，千万别怕。我们这些老百姓进医院，全指望你们这双手了。」

林毅死死咬住牙，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好。」

叶蓁站在几步之外，冷眼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安抚，也没有说任何鼓励的话。

她低头翻开张小宝的病历，直接翻到术后记录页。

压迫止血：二十三分钟。

标准时间：二十分钟。

随即翻看术前化验单。血小板正常，凝血酶原正常。没有任何基础凝血障碍。

叶蓁合上病历，递给旁边的高远。

「去保卫科，把今天的全部监控录像调出来。」

高远愣住：「叶老师，您不休息了？」

「今晚不睡了。」叶蓁看着走廊尽头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