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一封举报信(1 / 1)

新制度贴满导管室和护士站时,天已经亮透了。

普通外科的换班铃刚响,几个年轻医生抱着病历从办公室出来,却没有回值班室。

他们拐过楼梯口,直接往涉外专病区赶。

「叶大夫他们复盘了一整夜。」

「听说新制度已经下来了,三岁以下的孩子,术后十分钟查一次足背动脉。」

「高危患儿还要专人守三小时。」

几个人越走越快,说话声很快消失在楼梯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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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外科医生办公室里,赵天成坐在最里面。

他手里的钢笔停了很久,笔尖在排班表上洇出一个墨点。

今天一共四台手术。

第一台,急性阑尾炎。

第二台,腹股沟疝修补。

下午还有两例外伤清创。

四台全是常规术式,主刀一栏里,只有第二台写着赵天成的名字。

科主任推门进来,将几张纸放到他面前。

「赵大夫,你看看。」

赵天成扫了一眼。

那是上周的投诉记录。

一名阑尾炎患者家属反映,他查房时只看了化验单,连切口都没检查。

另一名清创患者反映,他换药时态度急躁。患者问疼痛会持续多久,他让护士负责解释,自己转身就走。

赵天成把记录推了回去。

「这种事也值得记一笔?」

「病人不懂医学,问来问去都是那几句话。每个人都解释一遍,医生还做不做事?」

科主任拉开椅子坐下。

「解释病情,本来就是医生的工作。」

「最近科里的重大手术没安排你参加,也有人跟你谈过原因。你先把手里的病人管好,再谈进大手术组。」

赵天成抬起头。

「王副军长家属那台胃切除,为什么交给陈副主任?」

「前天的肝外伤,两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大夫都能进去,我却留在病房值班。」

科主任看了他几秒。

「陈副主任负责胃肠组十二年,那台手术交给他很正常。」

「至于年轻大夫,他们白天值班,晚上去涉外病区听课。每台手术做完,他们还要留下复盘。」

说到这里,科主任敲了敲桌上的排班表。

「你这几个月复盘过几台手术?」

「上次让你写阑尾残端处理总结,交上来的东西还是五年前的旧内容。现在连年轻大夫都知道不同感染程度要分层处理,你还守着原来的经验不放。」

赵天成手指压住排班表。

「所以,我现在连几个年轻大夫都比不上了?」

「你又在跟别人比。」

科主任站起身。

「赵天成,你该比的是上个月的自己。」

「再这么下去,普通阑尾手术我也不敢交给你。」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

赵天成坐在原处,许久没有动。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铃声。

一辆外地救护车停在急诊楼下。

车门刚开,一名嘴唇发紫的孩子便被家属抱了下来。

几个人提着铺盖卷丶网兜和搪瓷缸,跟着护士往涉外专病区跑,嘴里反覆喊着同一个名字。

「找叶大夫!」

「我们从河南来的,求叶大夫给孩子看看!」

赵天成转过头。

那群人很快消失在急诊楼门口。

他低头看着排班表,脑中却想起了叶蓁。

当时,她被林家赶走,连一份正式工作都没有。

如今,整个医院的年轻医生都在往她身边跑。

国外的病人坐着包机来找她。

而他这个曾经被视作外科青年骨干的人,排班表上只剩下一台腹股沟疝修补。

纸张被他的手指压出一道深痕。

中午,茶水间。

两名麻醉科医生站在热水器旁,说起昨晚的事。

「十六台全顺了,最后却出了急性血栓,听着都后怕。」

「腿保住了,叶大夫连夜做的导管取栓。」

「医院也没把事压下去,大夥都知道了。」

「新制度就是这么来的。以后高危患儿术后专人守床,谁也别想省事。」

两个人端着茶缸离开。

储物柜后面,赵天成走了出来。

他只记住了几句话。

一天十六台。

患儿出现急性血栓。

右腿险些失去血供。

他把空茶缸放回桌上,转身去了医务处。

院内通报已经印好。

这是供全院主治以上医生复盘学习的内部材料,领取时需要登记姓名和科室。

值班人员认得赵天成,便将登记本推给他。

「赵大夫,这是你们科的,签个字。」

赵天成签下名字,拿走了一份通报。

他翻到病例复盘页。

张小宝,三岁两个月。

手术结束时间,十四时三十八分。

术后零时十四分发现右足皮温降低,足背动脉搏动消失。

实际压迫时间,二十三分钟。

参与人员:叶蓁丶刘小禾丶林毅丶李红。

风险因素一栏列得很清楚。

低龄患儿。

股动脉血管细小。

入院时轻度脱水。

血小板聚集率接近正常上限。

压迫时间超过标准三分钟,未及时升级巡查等级。

再往下,是处理结果。

急诊导管取栓成功。

右下肢供血恢复。

足背动脉搏动正常。

运动与感觉功能未受损。

最后还附着刚刚油印完成的《介入术后四级肢体循环巡查制度》。

赵天成拿出随身的小本,把手术时间丶压迫时长丶参与人员和风险因素逐项抄下。

当晚,普通外科值班室只亮着一盏台灯。

赵天成展开信纸,写下标题。

《关于北城军区总院叶蓁违规开展超负荷双台手术的实名举报》。

他写得很慢。

每写完一句,都要对照小本上的记录。

「一日内连续开展十六台介入手术。」

这是真的。

「大量前期操作与术后处理由年轻医生完成。」

这也是真的。

「三岁患儿术后发生严重股动脉血栓,右下肢一度完全失去血供。」

依旧是真的。

然而,他没有写医院主动上报。

也没有写叶蓁亲手划掉了「零意外」。

「叶蓁为完成所谓双台并刀成绩,超出正常医疗负荷,连续开展十六台手术。」

「其间安排经验不足的年轻医生完成穿刺丶撤鞘及压迫止血等操作,导致三岁患儿出现严重股动脉血栓,右下肢面临坏死风险。」

「事发后,院方仍未暂停双台手术模式,并计划继续使用该流程。」

「为保障患儿安全,现实名要求暂停叶蓁相关手术权限,对其使用患儿训练团队丶内部处理严重医疗事件等问题展开调查。」

写完最后一个字,赵天成靠在椅背上。

桌角就放着那份内部通报。

只要再添上两句话,整件事便会完整。

然而,他最后只写下姓名丶职务和工作单位。

两封信。

一封寄往市卫生局。

一封寄往省卫生厅。

第二天清晨,绿色邮筒发出一声轻响。

两只信封落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