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五百块买断(1 / 1)

赵正没有回招待所。

孙建军蹲在实习生宿舍外面的水龙头旁边洗白大褂,铁质水龙头拧开,细细的凉水冲在搪瓷脸盆里,泛起混浊的泡沫。

袖口和衣领上有几块洗不掉的碘伏渍,他用肥皂反覆搓了三遍,黄斑淡了些,没能完全褪去。

脚步声从背后传过来。

孙建军没回头,以为是林毅或者哪个室友出来打水。

「孙建军同志。」

声音陌生,咬字带着一股拿腔拿调的客气。

孙建军拧紧水龙头,站起身转过来。

赵正站在两米开外,换下了那身藏蓝中山装,穿了一件灰色的西服外套,双手插在裤兜里,傍晚的光线打在他金边眼镜的镜片上,折出一道白光。

「你找我?」孙建军把湿漉漉的白大褂搭在脸盆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

「聊两句。」赵正从裤兜里抽出右手。

他手里攥着一个对摺的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没有封口,他走上前,直接把信封递到孙建军面前。

「五百块。」赵正语气平淡。

孙建军没接,低头看了一眼信封口,粗糙的牛皮纸信封里露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

五百块。

他一个月实习津贴八块五毛钱,不吃不喝攒将近五年才能攒到这个数。

「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白。」赵正把信封往前推了推,「你拿这个钱,以后别再出现在顾悦面前。」

宿舍楼后面的空地上没有别人,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还在滴水的旧军裤,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孙建军把脸盆里的脏水泼掉,盆底的泡沫顺着排水沟流进地砖缝隙里。

「不要。」

「孙建军同志,我既然来找你,就是想跟你好好谈。」赵正没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你是聪明人,应该算得清这笔帐。」

孙建军没搭话,把脸盆翻扣在水泥台面上。

「你是什么身份,你自己心里没数吗?」赵正往前走了一步,「你父母种地,你靠助学金读完的书,对不对?」

「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赵正把信封放在脸盆架的横杆上,手指在牛皮纸上轻轻拍了两下,「别跟自己过不去,五百块足够你回陕北盖两间砖瓦房,再娶个本本分分的乡下媳妇过日子,何必赖在北城。」

「赖?」孙建军转过身。

「我说的不好听,但都是大实话。」赵正双手重新揣回裤兜,「就算你通过了考核,你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农村娃,能分到什么岗位?」

孙建军没有回答。

赵正见他不吭声,以为话起了作用,语气放缓了些。

「我不是来跟你为难的,我是替你着想,趁现在还没闹到不好收场的地步,拿了钱走人,大家都体面。」

孙建军把那个信封从横杆上拿起来,原封不动地塞回赵正手里。

「我说了,不要,你走吧。」

赵正的手指收紧,捏着那个被退回来的信封。

「你别敬酒不吃——」

「这钱他不要,我替他收着。」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乾脆利落地把赵正手里的信封抽走了。

林毅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拐角处,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衣服,头发有些乱,手里拎着一个铝制饭盒,大概是刚从食堂打完饭回来。

孙建军愣住了。

「林毅,你干什么?」

林毅把信封塞进自己的内兜里,拍了拍。

「建军,你先别急。」林毅冲孙建军摆了摆手,转头看向赵正,脸上的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开玩笑,「赵同志,这钱我收了,我保证说服他。」

赵正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冒出来的瘦个子。

「你是?」

「孙建军的室友,也是总院的实习生。」林毅拍了拍孙建军的肩膀,「他这人死心眼,一根筋,你在这儿磨破嘴皮子也没用,我跟他关系最铁,我来做他的思想工作,比你说一万句管用。」

赵正狐疑地看了看林毅,又看了看满脸错愕的孙建军。

「你收了钱,他要是不听你的呢?」

「他不听我也得听。」林毅一本正经地拍了拍胸脯,压低声音凑近赵正,「赵同志,实话跟你说,我们这些穷学生谁不想攀高枝?但攀不上就是攀不上,我心里门儿清,回头我好好跟他掰扯掰扯,保他想明白。」

赵正盯着林毅看了两秒,嘴角的弧度略微松了下来。

「行,我信你一回。」

「您放心走,剩下的事交给我。」

赵正整理了一下西服的衣领,转身快步离开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孙建军一把拽住林毅的胳膊。

「你疯了?你把钱收了算怎么回事!」

「你小点声。」林毅拍开他的手。

「你到底想干嘛?」

林毅把铝饭盒放在脸盆架上,拧开饭盒盖子,里面是两个馒头和半碗白菜炖粉条,他掰了半个馒头塞嘴里嚼着,含糊不清地说。

「这五百块,我一分都不会动,明天顾首长走的时候,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还给那个姓赵的。」

孙建军怔住了。

「你收钱,就是为了……」

「为了留个证据。」林毅咽下嘴里的馒头,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他今天拿钱收买你叫你滚蛋,你一个人说出去谁信?嘴上说的话风一吹就没了,可这五百块是真金白银,我当着顾首长的面把钱掏出来一还,再把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复述一遍,你猜顾首长会怎么看他?」

孙建军站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你想想,他刚才那些话是怎么说的?」林毅竖起手指头,一条一条数,「拿钱买人走,嫌你穷酸配不上人家姑娘,还拿他爹的官衔出来压你,这种德行的女婿,要是顾首长知道了……」

孙建军攥着那半个馒头,手心里全是凉水没擦乾的湿意。

「你什么时候在拐角那儿的?」

「我打饭回来就看见他鬼鬼祟祟往这边走。」林毅蹲下身,拿起孙建军搭在架子上还没拧乾的白大褂,拧了两把水,重新挂到晾衣绳上,「他跑到实习生宿舍来能有什么好事?我就蹲在墙根底下听了个全场。」

「你拒绝了他两回,他说的那些话我全听见了,明天就是铁打的证据。」

孙建军低头看着手里那半个已经捏变形的馒头,馒头皮上沾了几粒他指头缝里没洗掉的肥皂沫。

「建军,吃饭。」林毅把饭盒往他手里一塞,「明天你什么都不用干,站在那儿就行。」

晾衣绳上的旧军裤被风吹得前后摆动,绳子发出吱吱嘎嘎的拉扯声。

「白大褂洗这么多遍还有碘伏印子,你用双氧水泡一泡就掉了,食堂后面的消毒柜台有。」

林毅说完拎着那个装了五百块的信封,大步走回宿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