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你回去,嫂子交给我(1 / 1)

张蕙兰直接把赵秀秀安排进了妇产科二楼的单间病房。

房间不大,一张铁架床,一张陪护用的摺叠钢丝床,窗户朝南,能晒到下午三四点的日头。

赵秀秀被叶诚扶着坐到床上,还没等她把布鞋脱下来,护士已经端着血压计进来了。

「赵秀秀,三十四周加三,对吧?」

「对对。」

护士利索地绑好袖带,叶蓁站在床尾没动,等护士读完数字记到表上才接过来看了一眼。

右臂146/94。

比早上略低了两个毫米汞柱,但谈不上什么好转。

张蕙兰跟进来,翻开医嘱本。

「今天先左侧卧位休息,饭菜护士会按营养单送,低盐优质蛋白。明天上午再查一次血压,确认趋势,再定降压方案。」

她又朝赵秀秀抬了抬下巴。

「你自己要学会数胎动。早丶中丶晚饭后各数一个小时,每小时不少于三次。少于三次,按铃叫人。」

赵秀秀紧张地点头。

叶蓁没有再补充。

张蕙兰带产科二十多年,高危妊娠经手的不比她少。

病人交到产科以后,具体的用药和监护方案是张蕙兰的活,她不越界。

张蕙兰走后,病房安静下来。

叶诚在摺叠床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赵秀秀的洗脸盆放到床头柜下面,搪瓷杯摆到够得着的位置,又折回去把毛巾搭在盆沿上。

折腾了一圈,他站在窗边,两只手搓了搓。

「蓁蓁,石场那边……」

「哥,我也正想跟你说。」

叶蓁把椅子拉过来坐下。

「嫂子可能要在医院住到生。少说还有三四周,长的话可能更久。」

叶诚脸上的笑收回去了。

「你石场不能丢下不管。」

叶诚搓着手没接话。

「嫂子住在这里,有产科的大夫和护士盯着,我每天下了班过来看一趟。顾铮在家,饭有人做,你就回去吧,父母那也需要人照料。」

叶蓁看着他。

赵秀秀在床上撑起身子。

「蓁蓁说得对。」

「你在这儿守着我,我心里反而不安生。」

叶诚握着摺叠床的铁架子,手指攥了又松。

「哥,你信我。」

叶蓁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

叶诚低了一下头。

「……行。」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叠零钱和粮票,全部拍在床头柜上。

「这些留给秀秀。有什么要买的,让护士帮忙跑腿——」

「这些收回去。」

叶蓁把钱推回他手里。

「嫂子吃的用的走医院,缺什么我补。」

叶诚攥着那叠钱,半晌才塞回兜里。

赵秀秀红着眼圈冲他挥手。

「快走快走,别在这里磨叽了。」

叶诚弯腰把赵秀秀的被角掖好,手在她肚子上轻轻拍了两下。

「我走了,你听蓁蓁的话。」

「知道了知道了。」

叶蓁送叶诚到病房门口。

叶诚走到拐角处回了一次头,看见叶蓁还站在门口,他咧嘴笑了笑,抬手挥了一下,脚步加快,消失在楼梯间里。

接下来的日子,叶蓁的作息表里加了一项固定内容。

每天下午五点半,她从介入科示教室出来,先去住院部二楼妇产科,翻赵秀秀当天的护理记录。

血压丶胎动次数丶尿量丶体重丶尿蛋白复查结果,一项项核完,才跟赵秀秀说几句话。

住院第三天,张蕙兰加了拉贝洛尔降压。起始剂量不大,一天两次口服。

赵秀秀第一次吃的时候嫌药片苦,含在嘴里半天没咽,被查房的护士逮个正着,数落了两句才老实吞了下去。

第四天复测,139/88。

第六天,136/86。

数字在回落。

叶蓁把每次的读数记到自己的本子上,没有评价。

降压药起效了,血压在往回走,但子痫前期的根源是胎盘,药物只是在管住症状。

真正安全,要等到孩子出来。

赵秀秀刚住进来的头两天坐立不安,觉得自己占了妹妹的人情,又怕花钱。

第三天开始适应了。

隔壁床的产妇姓刘,河北人,丈夫在部队当排长,也是孕晚期住进来的。

一天后两人便熟了。

刘嫂子怀的是二胎,胎动丶假宫缩丶什么时候该按铃,门道比赵秀秀清楚,有空就指点她两句。

赵秀秀学得认真。

小册子上的胎动记录写得整整齐齐,每一行末尾还用括号标注了「正常」或「偏少」。

叶蓁翻到「偏少」那一行的时候,特意问了张蕙兰。

「第八天下午那个小时只有三次,刚好踩线。当时加做了胎心监测,基线正常,有加速,没有减速。」

张蕙兰翻出那天的胎监报告给她看。

「产妇当时刚睡醒,可能是胎儿也在睡眠周期。」

叶蓁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她每次来,赵秀秀总要拉着她的手絮叨两句。

有一回赵秀秀问她,孩子生出来穿什么。

说村里的规矩,第一件衣裳得用旧棉布裁,软和,不磨皮肤。

她在家已经裁好了两件小褂子,可走得急,忘在了柜子里。

「回头让我哥寄过来。」

叶蓁顺口应了。

「你自己那个呢?」赵秀秀又追了一句。「你月份比我浅,衣裳也得提前备着。」

「还早。」

「哪里早?你就是不上心。」赵秀秀数落她,「回头我让诚哥多裁两件小的一起寄来,你那个也穿旧棉布的,我来缝。」

叶蓁没有推辞。

「行。」

「少说话,吃水果。下午张主任要来查房。」

她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赵秀秀接过苹果还在念叨针脚的事,叶蓁已经在翻护理记录了。

第十四天,尿蛋白从两个加号降到了一个加号。

张蕙兰在查房时跟叶蓁碰了个头。

「血压稳在130/84左右,尿蛋白在减少,肝肾功能复查没有恶化。如果能维持到三十七周,可以考虑择期终止。」

叶蓁翻着记录本。

「羊水呢?」

「上周复查88毫米,比入院时涨了一点。胎盘成熟度没有进一步老化。」

「暂时还好。」

「放心吧叶大夫,你这个嫂子我比你盯得还紧。」

张蕙兰笑了一声。

「我干了二十年产科,还没丢过人。」

晚上回到家,顾铮正在厨房里颠勺。

抽油烟机轰轰响着,炒锅里是西红柿鸡蛋,没放葱花——叶蓁最近闻葱就犯恶心,他记得清楚。

「嫂子今天怎么样?」

「稳住了。」

叶蓁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先喝了一口白米粥。

「血压降到130多,尿蛋白也在退。」

顾铮把炒好的菜端上来,又从蒸锅里夹出两个馒头。

「那能在北城生?」

「张主任的意思是争取三十七周。」

叶蓁咬了一口馒头。

「还有两周半。」

顾铮在对面坐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今天吐了没有?」

「没有,上午有点恶心,忍过去了。」

「忍什么忍,该吐就吐,憋着对胃不好。」

叶蓁懒得跟他掰扯,低头吃饭。

顾铮又站起来,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牛奶,拧开盖子倒进杯里,推到她面前。

「喝完。」

她没说什么,把牛奶喝完了。

第三十六周加五天。

凌晨四点,叶蓁被电话铃吵醒。

话筒那头是妇产科夜班护士的声音,带着明显加快的语速。

「叶大夫,赵秀秀血压上来了,155/100,张主任已经在往医院赶了。」

叶蓁掀开被子坐起来。

「胎心怎么样?」

「胎心148,暂时没有减速。产妇说头疼,比白天重。」

「我马上到。」

叶蓁挂了电话,顾铮已经从另一侧翻身下了床,裤子套了一半。

「我送你。」

叶蓁穿上外套跟他一起下楼。

到了妇产科,张蕙兰比她先到三分钟。

赵秀秀半靠在床头,脸色发白,一只手撑着额头。

张蕙兰已经在调整拉贝洛尔的静脉推注速度。

「先把血压压下来。」

叶蓁站在一旁,没有插手,只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

半小时后,血压回落到142/92。

赵秀秀的头疼也减轻了,人靠在枕头上,手还在抖。

「蓁蓁……是不是要提前生了?」

叶蓁看了看张蕙兰。

张蕙兰摘下老花镜。

「三十六周加五天,胎肺基本成熟。今晚血压这一跳,再等下去的风险大于早产的风险。」

她转头问叶蓁。

「你的意见?」

「同意终止,宫颈条件不好的话,直接剖。」

张蕙兰点头。

「明天一早安排手术评估,确认胎位和凝血。如果各项过关,后天上午手术。」

叶蓁弯下腰,拉住赵秀秀的手。

「嫂子,孩子快三十七周了,出来以后能适应。」

「张主任做了二十年手术,你放心。」

赵秀秀咬着嘴唇使劲点头。

叶蓁在病房待到天亮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