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又见沙雀(1 / 1)

腊月二十九,顾家老宅比往年热闹了一倍不止。

顾老爷子亲自指挥勤务兵挂灯笼,红绸子从大门口一路拉到影壁墙,院子里的老槐树上也缠了一圈。

叶蓁裹着顾铮的军大衣坐在堂屋的藤椅里,手边放着一杯红枣水,脚下垫了个棉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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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多月了,肚子刚刚显怀,从外面看还不太明显,但腰围已经粗了一圈,之前的裤子全系不上了。

顾奶奶找了个老裁缝,赶制了三条松紧腰的棉裤,里面絮的是最软的新疆长绒棉。

「水凉了没有?凉了我再去倒。」

顾铮蹲在她跟前,一只手搭在她膝盖上,另一只手去摸杯壁的温度。

「刚倒的,不凉。」

「那多喝两口。」

「你今天第八次让我喝水了。」

「第七次,中间有一次是让你喝牛奶。」

叶蓁拿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

顾老爷子从院子里折腾完进来,身上沾着一片红纸屑,笑得胡子翘起来。

「铮子,你爹来电话了,说明天到。你二叔那边一起来,建民也从部队请了假。一大家子,少说坐两桌。」

「知道了,用我去接吗?」

「接什么接,不用管他们。」

顾老爷子走到叶蓁跟前,弯腰看了看她的杯子。

「蓁蓁,晚上想吃什么?爷爷让厨房给你单做。」

「不用特意,跟大家一起吃就行。」

「那哪成。」

顾奶奶端着一碗冰糖炖雪梨从厨房出来,碗托在手巾上,走得小心。

「老陈炖了一下午的雪梨,我尝过了,甜味正好。趁热喝,凉了伤胃。」

叶蓁接过炖雪梨,勺子还没送到嘴边,顾铮已经先尝了一口。

「不烫了,甜度也行。」

叶蓁看了他一眼,低头喝了一口。

雪梨是去了核的,冰糖放得不多,清甜。

「三个多月了,孕吐还有吗?」

顾奶奶在旁边坐下,声音放得很轻。

「上周开始减轻了,偶尔还是会恶心。」

「那就好,那就好,过了前三个月就稳了。」

顾奶奶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当年怀铮儿他爹的时候,吐了整整五个月,瘦了十斤。你这个算轻的。」

顾铮的手不自觉地覆到叶蓁的小腹上。

隔着棉衣,什么都摸不到,但他的手就是不挪开。

院子外面,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起来,是胡同里哪家的孩子提前放二踢脚。

硝烟味儿顺着门缝钻进来,混着厨房飘出的卤肉香气。

——

同一座城,隔了大半条街。

一间半地下的平房里,没有灯笼,没有红纸,连窗玻璃都裂了一条缝,糊着一层旧报纸挡风。

魏鹏躺在一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刚刷过不久,白漆在暖气管渗水的地方起了泡,一片片鼓着包。

他连着咳了一个月。

起初他没当回事,以为是受了凉。

后来咳出了血丝,再后来,胳膊上莫名其妙冒出一片片淤青,按都没按过,自己就冒出来了。

一周前,他把兜里最后的钱摸出来数了两遍,去了家小医院。

抽血的护士捏着化验单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忍住。

白细胞异常增高。外周血涂片发现大量幼稀细胞。

建议骨穿。

他做了。

骨穿针扎进髂骨的那一下,他咬着牙没吭声。

疼不算什么,他怕的是结果。

结果出来那天,坐诊的内科大夫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急性白血病,M2型。以目前的医疗条件……」

那大夫顿了顿,大概在措辞。

「……乐观估计,三个月左右。」

魏鹏当时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坐在那张掉了漆皮的木凳子上,听见走廊里有个孩子在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三个月。

从腊月算起,他活不过来年清明。

大夫又多问了一句:「你住的地方最近装修过吗?油漆丶涂料这些——有些含苯的材料,长期吸入会影响造血系统。」

他当时没反应过来。

走出医院大门,冷风一吹,才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嚼碎了。

回到这间刚刷过白漆的半地下室,推开门的那一刻,满屋子的漆味儿像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

他住进这个鬼地方,是因为大院回不去了。

大院回不去,是因为顾铮。

顾铮。

那个名字在他脑子里烧了不知道多少遍,烧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落到这步田地,窝在这间有毒的屋子里,一口一口吸着要命的漆,慢慢把自己的血给毁了。

而顾铮呢?

他媳妇儿如日中天,全北京城的人都捧着丶敬着。

上了党报头条,英国首相跟她握手合影。

魏鹏翻了个身,铁架床发出刺耳的尖叫。

他盯着墙角那片鼓起来的白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剩一个念头——凭什么他在这儿等死,顾铮却活得那么风光?

「砰砰!」

有人敲门。

魏鹏打开门,门口站着个穿灰棉袄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鼻梁上架着副墨镜,大冷天的,把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魏鹏没见过这号人。

「你谁?」

那人没急着回答,自顾自地迈过门槛,扫了一圈屋子,目光在床头那堆散落的药瓶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从棉袄里摸出一个油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打开,是一把五四式手枪,弹匣里压着四发子弹。

魏鹏盯着那把枪,喉结滚了一下。

「枪?」

那人笑了一声,声音不高,带着很重的南方口音。「听说你和顾铮夫妇有仇?我猜你可能用的着这东西。」

「你是不是在给我下套?」

「你一个快死的人,还在乎这些?」

魏鹏被这句话噎住了。「他怎么知道自己快死了?」

那人又从兜里掏出一张折了两道的纸条,展开,递过来。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后海,某号四合院。

旁边标注了四个字:大年初一。

「顾铮会去这个地方吃饭。」那人把纸条压在枪管底下,「他媳妇儿估计也会去。」

魏鹏抬起头。

「你到底是谁?」

那人已经退到了门口,帽檐底下的半张脸隐在门外的暗光里。

他笑了笑,不紧不慢地丢下两个字。

「沙雀。」

门关上了。

寒风从门缝里漏进来,桌上的纸条被吹得翘起一角。

魏鹏站在桌前,盯着那把枪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拾起来,拉开套筒。

枪机复位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脆得扎耳。

三个月。

一个将死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把枪塞进棉袄的内兜里,把那张纸条凑到炉火上烧了。

火苗舔上来的那一刻,纸条上的地址卷曲丶发黑丶化成灰。

后海。

大年初一晚上的聚会设在一个退休老干部的四合院里,来的都是大院子弟和军区的熟面孔,加上几个地方上的老朋友,三桌人,热热闹闹。

叶蓁本来不想参加。她现在闻酒味就犯恶心,人多的地方又闷。但顾铮说了,他们露个面,坐一会儿就撤。

她去了。

顾铮全程没让她碰筷子以外的东西。

菜是他夹的,水是他倒的。

有人端着杯子过来敬酒,他侧身挡在前面,「我媳妇儿怀着孕,她的我替。」

一杯接一杯,白酒灌进去跟灌水似的,筷子夹菜的手稳得很。

一晚上喝了七杯,脸连红都没红一下。

叶蓁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宋思思陪着她说话。

两人聊了一会,快八点的时候,外面的鞭炮声密集起来,震得窗户纸嗡嗡响。

屋里的酒气越来越浓,叶蓁胃里翻了一下。

她放下杯子,站起身,跟宋思思说想去院子里透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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