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这哪里是乱弹琴,这是弹钢琴!(1 / 1)

梁国栋手里拿着一把镊子,整个人几乎趴在了病人的脑袋边上。他那双老花眼瞪到了极限,鼻尖上的汗珠子要掉不掉,硬是没敢擦。

他在看那道伤口。

或者说,他在找那道伤口。

头皮缝合,通常是外科手术里最不受重视的收尾工作,大部分主刀做完关键步骤就扔给二助甚至实习生了,缝成什麽样全看造化,有的甚至像条大蜈蚣趴在脑袋上。

可眼前这个……

「皮内连续缝合?」梁国栋的声音有点抖,那是激动的,「这线结……全埋在皮下了?」

切口平整得像是一条极细的红线,如果不是周围剃了头发,几乎看不出这里刚刚被掀开过一块骨头。

两侧皮缘对合严丝合缝,误差绝对不超过0.1毫米。

这哪里是在缝头皮?这分明是在修补一件精密的苏绣!

梁国栋感觉自己几十年的行医观被这两个字按在地上摩擦。

他在省城给大领导做手术都没这麽精细过!这不仅需要极稳的手法,更需要对皮肤张力了如指掌的预判。

「这种减张缝合手法,她是怎麽做到的?刚才那个打结……那个方结打在深层,表层只用独特的穿针技巧拉拢,这……这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

他一把抓住旁边还在发呆的赵海峰,声音洪亮:「老赵!这哪是什麽乱弹琴?这简直是在弹钢琴!艺术!这是艺术啊!」

赵海峰腿还是软的,看着那一脸血却笑得像朵花似的梁泰斗,心想:这就服了?

……

梁国栋走出手术室的时候,叶蓁已经走的没影了。

梁国栋四处张望,寻找叶蓁。

走廊里守着的家属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那个哭得眼睛都肿了的女人,一眼看见走在最前面丶满身威严气场的梁国栋。

「噗通!」

女人直接跪下了,响头磕得震天响。

「神医啊!谢谢梁教授!谢谢市里的专家救了俺家当家的命啊!要是没有您,俺们这天就塌了啊!」

后面的工友们也跟着喊:「谢谢梁教授!」

「起开!都给我起来!」

梁国栋突然一声暴喝,手里的拐杖狠狠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家属们吓懵了,哭音效卡在嗓子眼里。

梁国栋黑着脸,一把将那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女人拽起来。

「谢我干什麽?」

梁国栋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刚才那台手术,主刀的是刚出去这位小叶大夫!所有的关键步骤,开颅丶止血丶缝合,全是她一个人干的!」

全场死寂。

「这……这咋可能?」女人愣住了,「那麽年轻的闺女……」

「年轻怎麽了?」梁国栋眼珠子一瞪,护短得好像叶蓁是他亲闺女,「我告诉你们,我梁国栋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今天我是真服了!在里面,我也就是个给她拉个钩丶打下手的!要谢,就谢她!」

「也就是个打下手的。」

这句话从市一院神经外科主任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像座山。

……

十分钟后,档案室。

这里原本是用来堆放过期病历和杂物的,此刻却变成了临时的「学术讲堂」。

梁国栋也不嫌脏,一屁股坐在那张摇摇欲坠的木头方凳上,眼巴巴地看着叶蓁。

周围围了一圈刚才在手术室外观摩的医生,个个伸长了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小叶大夫。」梁国栋语气诚恳得吓人,「我就一个问题。没有CT,你是怎麽敢确定出血点就在那个位置的?就算是有经验,也不能这麽准吧?那一钻下去,稍微偏一点,可就是大出血啊!」

这是所有人心头的疑问。

这也是横亘在这个时代医疗技术面前的一座大山。

叶蓁从桌上拿起一支粉笔——那是刚才从小护士那里顺来的。

她转身,在档案柜黑色的侧板上,随手画了一个简陋的颅脑结构图。

「这不是赌博,是物理学。」

叶蓁的声音清脆冷静,粉笔在木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颅内高压形成脑疝时,血肿会对周围组织产生挤压。虽然我们看不见血肿,但可以通过流体力学原理来反推。」

她在图上标出了几个箭头。

「颞浅动脉虽然是在头皮层,但当颅内压急剧升高时,因为内压外顶,该区域的血管搏动波形会发生微小的改变。这种改变,虽然手摸不出来,但可以通过观察静脉怒张的走向来判断阻力源。」

叶蓁在那个红圈的位置画了个叉。

「就像河流遇到了暗礁,水流会在暗礁前方形成回旋。刚才那个位置的头皮静脉,呈现出一种极其细微的『辐射状』充盈,这说明下方的硬脑膜张力最高,也就是血肿的主体所在。」

她转过身,丢掉粉笔头,拍了拍手上的灰。

「伯努利原理,加上一点解剖学常识。只要基础打得牢,人体本身就是一张活地图。」

档案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梁国栋张大了嘴巴,手里的笔掉在地上都没反应过来。

把流体力学应用到临床诊断上?

这是什麽神仙思路?

他看着黑板上那几条简单的线条,突然觉得前半辈子的书都白读了。

周围那群年轻医生更是看傻了眼。原本以为是神学,结果人家讲的是科学!但这科学……听起来比神学还玄乎!

「高!实在是高!」梁国栋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满面红光,「这才是从根子上治病!现在的医生太依赖机器了,反而忘了最基本的视触叩听!小叶,你这一课,给我上得好啊!」

……

与此同时,北城,761部队宿舍。

张政委手里提着两罐麦乳精,推门进来,原本是想慰问一下这位刚立了大功的英雄指挥官。

结果一进门,就看见顾铮靠在床头,那张平时冷峻得能冻死人的脸上,此刻正挂着一种……极其诡异的认真表情。

他手里捧着一本封面花花绿绿的书,还拿着钢笔在做笔记!

「顾铮啊,身体恢复得怎麽样了?」张政委走过去,笑着打趣,「看什麽兵书呢?这麽入迷?」

顾铮头都没抬,声音低沉磁性:「在钻研一项高深的生物学技术。」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听不出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张政委一愣,肃然起敬。生物学技术?难道是针对敌特最新的生化防御手段?还是野外生存环境下的急救处理?不愧是顾铮,养伤期间都不忘提升这种冷门领域的专业素养。

「这方面确实咱们团的短板,你有心了。」张政委一边感叹,一边好奇地凑过脑袋,「让我看看,是什麽前沿教材?」

视线落在顾铮手里那本花花绿绿的封面上。

那上面画着一头肥硕的大白猪,旁边围着一圈粉嫩的小猪崽。几个黑体大字赫然入目——《母猪的产后护理及仔猪繁育技术》。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窗外的麻雀叫了两声,显得格外聒噪。

张政委脸上的笑容一点点龟裂,最后僵成了一个滑稽的表情。他使劲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这几天为了那个帐本熬夜太多,出现了幻觉。

再看一眼。

还是猪。

「这……这……」张政委指着那本书,手指头控制不住地抖了两下,声音劈了叉,「老顾,你这是……上次那颗雷,是不是震着脑子了?卫生队的医生怎麽说?有没有做脑部CT?」

一个全军兵王,特战团团长,窝在宿舍里,一脸严肃地研究怎麽给猪接生?

这画面太美,张政委觉得自己那颗久经沙场的心脏有点受不了。

顾铮终于合上了书。他伸出食指,动作轻柔地抚平了书角的摺痕,然后抬头看向张政委,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写满了「夏虫不可语冰」的淡然。

「政委,你不懂。」

他伸手摸了摸左胸口的衬衣口袋。那里微微鼓起,里面叠着一张从青云县发来的加急电报。

「这是医嘱。」

顾铮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他在执行的是一道来自总参谋部的绝密命令。

「医嘱?」张政委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哪个医生给你开这种医嘱?让你学养猪?这是治腿还是治脑子?」

顾铮的眼神深邃而坚定,仿佛在谈论什麽国家机密:「叶医生说了,要拓宽知识面。我觉得这本书写得很有道理,母猪的护理尚且如此精细,何况是……以后照顾媳妇?」

张政委:「……」

他觉得顾铮不仅脑子坏了,可能连羞耻心也被炸飞了。

「你……你高兴就好。」张政委嘴角抽搐着退后两步,「那个,我还有个会,你……你慢慢学。」

看着政委落荒而逃的背影,顾铮轻嗤一声,重新翻开书。

指尖抚过书页,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女人拿着手术刀时清冷傲然的样子。

「媳妇儿。」他低声呢喃,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这道题,我可是认真解了。」

……

视线回到青云县医院档案室。

梁国栋似乎终于消化完了叶蓁的那套「流体力学理论」。

他突然想起了什麽,猛地站起来,一把攥住旁边赵海峰的手,力气大得赵海峰龇牙咧嘴。

「老赵!」

梁国栋两眼放光,像是个发现了金矿的强盗:「这尊大佛你是从哪座庙请来的?这水平,窝在你们县医院那是暴殄天物!那是犯罪!」

赵海峰心里「咯噔」一下,警铃大作。

坏了!

这是要抢人啊!

「梁……梁老,叶医生可是专门来我们医院指导工作的……」

梁国栋大手一挥,唾沫星子横飞,「这种人才,必须去市里!你也别拦着,小叶大夫,只要你一句话,我这就给卫生厅打电话,立刻!马上!」

赵海峰急得都要哭了。这好不容易抱上的大腿,还没焐热乎呢!

叶蓁坐在椅子上,听着两人的争执,神色依旧淡淡。

就在这时,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