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十八次失败(1 / 1)

纽约,曼哈顿。

梅奥诊所动物实验室。

凌晨两点。

哈里森已经在这间实验室里待了四个小时。

桌上摊着一台微型监视器,屏幕上反覆播放着同一段画面。

那段画面是亨利搞来的手术录像拷贝,画质不好,颗粒粗糙,角落处有模糊的水印。

但够了。

够他看清楚叶蓁每一步操作的手法和轨迹。

他面前的金属托盘上放着一颗新鲜的猪心脏,体积大小和成年人的心脏接近。

旁边摆着一把和录像里同型号的眼科显微剪,是他让助手从外科耗材目录里找到的最接近的替代品。

他倒回录像,停在冠脉盲分离的起始画面。

叶蓁的右手握着剪刀,从肌肉层外缘起手,逆着纤维走向做钝性分离。

他看了第五遍。

把监视器暂停。

拿起剪刀。

第一刀落在猪心脏的冠脉区域,手指沿着肌肉层的边缘推进,剪刀的背面贴着组织表面。

他试图复刻叶蓁的角度,进针点偏高,剪尖碰到了冠脉壁。

一股殷红的液体从破口处渗出来。

他放下剪刀,把猪心脏推到一边。

「下一颗。」

助手从冷藏柜里取出第二颗,犹豫了一下。

「教授,要不要把灯光角度再调一下?」

「不用,她在北城的手术室里也没有额外光源。」

第二次尝试,他换了进入角度,从更低的位置起手。

推进了大约三毫米之后,剪刀尖端在肌束之间卡住了。

他加了一点力度,肌纤维撕裂,带着冠脉壁上一层薄膜一起掀了开来。

又破了。

第三颗。

第四颗。

第五颗。

每一次失败的原因都不同。

有的是角度,有的是力度,有的是方向判断失误。

他开始不再看监视器了,凭着四十年外科经验的肌肉记忆去找那条看不见的路径。

第十二颗猪心脏。

剪刀推进到关键位置时他屏住了呼吸,指尖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弹性反馈。

就是这里。

他调整了刃口角度,往内翻了不到一毫米。

剪尖划过去。

血管壁破了一个针尖大小的口子。

他的手从托盘上移开,手指间夹着的剪刀柄在颤。

第十八颗。

十八次尝试。

十八根破裂的冠状动脉。

最后一颗猪心脏从托盘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湿响。

哈里森没有去捡。

他坐在实验台前的高脚凳上,两条胳膊搁在台面上,头低下来,额头抵着冰凉的不锈钢桌面。

他的手在抖。

跟紧张无关,跟疲劳也无关。

四十年。

他用四十年建立起来的那套关于心外科技术天花板的认知体系,在过去四个小时里,被一个中国女孩的一把一块二的剪刀砸得粉碎。

他在模型上做不到。

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压根就做不到。

她在活人身上做到了,在一个新生儿身上做到了,在没有显微镜的情况下做到了。

监视器屏幕上的画面还停在暂停的位置,叶蓁的手指悬在术野上方,刃口距离组织表面两毫米。

那个定格的画面,他盯着看了很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梅奥诊所的执行院长菲利普斯,六十出头,头发灰白,围巾还挂在脖子上,显然是接到电话之后直接从家里赶过来的。

他看了一眼地上和托盘上的猪心脏残骸,又看了看坐在凳子上的哈里森。

「格雷厄姆,你在这儿做什么?」

哈里森没有抬头。

「在验证一个假设。」

菲利普斯在他旁边坐下来。

「什么假设?」

「她的冠脉盲分离,到底能不能被复刻。」

菲利普斯扫了一眼托盘上那些破损的猪心脏,数了数数量。

「结论呢?」

哈里森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圈发红,法令纹比四个小时前深了一寸。

「我做不到。」

菲利普斯沉默了一会儿。

「格雷厄姆,你知道我为什么半夜赶过来?」

哈里森看着他。

「日内瓦的消息到了。你的公开信提出的动议在今天下午的委员会上被废除了,安德烈以个人声誉担保了中方的手术真实性,英国皇家外科学院已经包机飞北城了。」

他从围巾里扯出一张传真纸。

「还有,WHO总干事马赫勒决定亲赴北城颁发任命书,并且宣布北城峰会获得WHO全额背书。」

他把传真纸放在哈里森面前那堆猪心脏中间。

「这意味着什么你很清楚,北城峰会将成为未来十年心外科领域的最高规格学术会议,谁缺席,谁就是在自己的履历上画一个叉。」

哈里森低头看着那张传真纸。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哈里森的目光越过传真纸,落在监视器上叶蓁那只定格的手上。

「我需要一个参会名额。」

菲利普斯叹了口气。

「你十一天前写了一封公开信质疑人家的资质,现在想去参加人家的会?」

「是的。」

「你知道中方有充分的理由拒绝你。」

哈里森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把沾了猪血的两只手伸到水流下面。

「我知道。」

他看着粉红色的水顺着排水口旋转着消失。

「但如果我不去,梅奥诊所在心外科领域的位置会在未来五年内被重新定义,这不是我个人的面子问题。」

他关了水龙头,拿纸巾擦手。

「菲利普斯,那个中国医生做到的事情,不只是一台手术。她的入路设计,她的材料方案,她的自体心包管道,每一项单拎出来都够拿一次拉斯克奖。」

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我如果不去学,五年之后全世界的先心病手术都在用她的方案,而梅奥的教科书上还写着二十年前的标准。」

菲利普斯看了他一会儿。

「以什么名义去?」

哈里森的喉结动了一下。

「以私人名义。我写一封信给北城峰会的组委会,请求一个参会旁听的资格。」

菲利普斯站起来。

「你确定?」

「确定。」

菲利普斯拿起桌上那张传真纸,折好放进口袋。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

「格雷厄姆。」

「嗯。」

「你那封公开信里的最后一句话,关于其他因素。」

菲利普斯的声音不带感情色彩。

「如果你到了北城,我建议你当面跟她解释一下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门关上了。

哈里森一个人站在满地猪心脏碎片的实验室里,对着水池上方的镜子看了自己一眼。

镜子里那张脸上的表情,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回到桌前,翻出一张空白信笺纸,拧开钢笔帽。

写了,停了,又写。

反覆写了三遍,前两遍都撕掉了。

第三遍,他写下了最终版本。

尊敬的北城峰会组委会。

本人格雷厄姆·哈里森,梅奥诊所首席心外科医生,美国心外科学会候任主席,谨以私人身份致函组委会,恳请获得峰会旁听资格一席。

恳请。

他把这两个字写得很慢,笔尖在纸面上停留的时间比任何一台手术中缝合的停顿都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