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意料外的钙化(1 / 1)

下午三点,叶蓁让刘小兰把小满的父母叫到了办公室。

小满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走进来,脚上的布鞋已经换了一双乾净的,是护士站的姑娘们凑钱给他买的。

小满娘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张红卡片,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坐。」叶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两口子挨着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像是在接受什么重要的审判。

叶蓁把超声图像摊在桌上,指着那个黑白的画面。

「这是小满心脏的照片,你们看这里,这个黑色的洞就是他心脏上的缺口。」

小满爹凑过去看了看,虽然看不太懂,但那个黑洞洞的缺口还是让他脸色发白。

「叶大夫,这个洞……大不大?」

「大。」叶蓁没有回避,「比我在山里判断的要大将近一倍,而且洞的边缘很薄,薄得像一层纸。」

小满娘的手攥紧了红卡片。

「那还能补上吗?」

「能补。」叶蓁把超声图像收起来,看着两人的眼睛,「但是用普通的材料补不住,太薄了,缝上去会撕开。我要用一种特殊的金属片来补,这种金属片有弹性,能跟着心脏一起跳动,不会把边上的薄组织扯坏。」

小满爹听得很认真,粗糙的大手搓着膝盖上的布料。

「叶大夫,这个金属片……别的孩子用过没有?」

叶蓁沉默了两秒。

「没有。」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是全世界第一次用在人心脏上,没有先例。」叶蓁的声音平稳,没有刻意轻描淡写,也没有故意渲染,「我必须把这件事告诉你们。」

小满娘的眼眶红了,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小满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如果不用这个金属片呢?」他的声音很轻。

「如果不用,我没有别的办法补上那个洞。」叶蓁回答,「孩子心脏上那层薄膜会继续变薄,几个月之内会破,破了就救不回来了。」

小满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叶大夫,你有把握吗?」

叶蓁看着他。

「百分之百的把握没有人敢说,但如果不做,孩子百分之百没有以后。」

小满娘终于忍不住了,眼泪掉下来砸在红卡片上,把纸面洇湿了一小块。

小满爹从怀里摸出一支原子笔,是护士给他的,他一直揣着没舍得用。

「在哪儿签?」

叶蓁把知情同意书推过去,一页一页翻给他看,每一条风险都指着念了一遍。

小满爹听完,拿起笔,笔尖落在签名栏上,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写到第二个字的时候,笔尖滑了一下,在纸上拖出一道墨痕。

叶蓁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骨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色。

叶蓁的手稳而有力,托着他的手腕,让那支笔不再发抖。

小满爹把名字写完了,放下笔,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叶大夫,俺信你。」

手术日,早上八点。

小满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头顶一盏接一盏掠过的走廊灯。

叶蓁走在推床旁边,一只手搭在床栏上。

「小满,还记得叶阿姨跟你说的吗?」

「记得。」小满的声音细细的,「睡一觉就好了。」

「对,睡一觉。」

麻醉科主任已经在手术室里等着了,看到推床进来,他走过去检查了一遍静脉通路。

「叶大夫,准备好了。」

叶蓁点头,低头看了小满一眼。

「闭眼睛。」

小满乖乖闭上眼,睫毛颤了颤,很快就不动了。

麻醉科主任报数。

「诱导完成,气管插管固定,生命体徵平稳。」

叶蓁转身走向刷手池,消毒液从指尖淌下来,她把每一根手指都刷得发红。

观摩室里,高海平和刘建民已经坐在前排,汉斯被安排在最靠近屏幕的位置,手里攥着一个笔记本,封面上用德语写着日期。

顾铮没有进观摩室,他站在手术室外面的走廊里,靠着墙,两臂交叉在胸前。

小满爹和小满娘蹲在走廊尽头的长椅旁边,两个人谁也没坐椅子上,就那么蹲着,像在山里等天亮一样。

手术室内,无影灯全部亮起。

叶蓁站在主刀位上,接过器械护士递来的手术刀,沿胸骨正中线切开皮肤。

开胸的过程和田小宝那台手术一样熟练,骨锯推过胸骨,心包膜暴露出来。

「心包保留完整,等下备用。」

叶蓁剪开心包,小满的心脏暴露在无影灯下。

这颗心脏比田小宝的更小,跳动的频率更快,右心室明显肥厚,表面的血管怒张着,颜色偏暗。

「肝素全量给入。」

「ACT达标。」

「插管,转机。」

体外循环建立的过程顺畅,老沈盯着机器上的参数,一切正常。

「降温启动,鼻咽温三十二度。」

「阻断主动脉,灌注停搏液。」

小满的心脏在高钾液的作用下逐渐停止跳动,安静地躺在胸腔里。

叶蓁拿起细刀片,在右心房壁上做了一个切口,沿着房间隔的方向进入。

当术野完全暴露的那一刻,叶蓁的手停了。

观摩室的大屏幕上,所有人都看清了。

室间隔上那个缺损比超声显示的更触目惊心,边缘的瘤样膨出在失去血流充盈后塌陷下来,那层组织薄得在无影灯下呈半透明状。

但真正让叶蓁停手的不是这个。

缺损的下缘,靠近三尖瓣隔瓣根部的位置,有一小片区域,颜色发白发硬,质地和周围的心肌完全不同。

钙化。

观摩室里,高海平和刘建民几乎同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钙化了。」高海平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长期缺氧导致的营养不良性钙化,这个位置没法下针。」

刘建民两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

「标准缝合是不可能了,针穿过钙化组织就会碎,和缝豆腐渣没区别。」

汉斯听不太懂中文的专业术语,但他看得懂屏幕上的画面,那片白色的钙化区让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MeinGott,这在体外测试里没有模拟过。」他转头看向高海平,用英语急切地问,「她怎么办?缝合点选在钙化区上,补片会脱落。」

高海平没有回答他,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手术室里,助手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叶大夫……」

「安静。」

叶蓁的左手食指伸进术野,指腹轻轻按在钙化区的边缘,感受那片组织的硬度和范围。

硬,脆,像蛋壳。

她的手指沿着钙化区的边界慢慢移动,把整个范围摸了一圈。

大约三毫米宽,四毫米长,正好卡在缺损下缘最需要缝合固定的位置。

叶蓁收回手指,抬头看了一眼阻断时间。

「阻断十四分钟。」

时间还够。

「把镍钛合金补片给我。」

器械护士从恒温盒里取出那枚银灰色的补片,用无菌镊子夹着递过来。

叶蓁接过补片,放在左手掌心。

此刻补片的温度低于体温,柔软可折,她用右手的镊子轻轻调整补片的位置,让它覆盖在缺损上方。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观摩室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