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办公室外一个操着外地口音的男人说：“今天要是不发工资，那些草爱谁拔谁拔，反正我又不住在这儿，谁住在这儿谁拔！”

“你这是不服从工作安排，都想被开除吗？不想干都滚，想来城中花园打工的人多的是！”庞经理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说话时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听到要自己去拔草，张言急了，“什么意思，我们物业费都付了，这是你们的工作，怎么能让我们业主去拔草？！”

一个穿蓝色制服的中年妇女大着嗓门嚷道：“你们怕被蛇咬，我们就不怕？！被咬了算工伤吗？医药费给报销吗？先把工资发了，写清楚了我们再干活。不然你们找别人干去！”

“就是，发工资！发工资！”附和声越来越多。

“好你个庞胖子，敢贪污公款，不发工资人家当然不干活，我们小区原本应该比现在干净，根本就不会有蛇！都是因为你，是你害了我儿子！”金志伟破口大骂，也不称呼经理了，直接改叫胖子了。

一时间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矛头都指向了庞胖子，办公室又骂声成一片。

就在所有人指责庞胖子时，一个穿着工作服的驼背老头，走出了物业公司，好像发不发工资都对他没有影响。

庞胖子在众人的责骂声中试图反驳，但根本没人听，只气得脸都红了，憋了半天冲金志伟大声嚷嚷道：“钱不都给了你们家！你不要得了好还卖乖！”

一语说出，所有人又都齐刷刷地看向金志伟，金志伟先是一愣，接着气急败坏地吼道：“你少血口喷人，谁会要你的钱！我老婆一年挣的钱，你半辈子都挣不来！”

金志伟还在扯着嗓子吼，赵铮和小胡四只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金志伟的脸。金志伟主打一个谁声音大谁有理，比刚刚骂的声音还响，如果不是赵铮和小胡在，他恐怕又要和胖子打起来。

而庞胖子在嚎了那一嗓子后，就一直低着头，自知失言，任由金志伟劈头盖脸地骂，但他的眼神时不时地向赵，胡二人方向瞟，但当二人看向他的时候又很快躲开。

作为刑警，这种做贼心虚的眼神实在是看多了。小胡和赵铮对视了一眼，大声喝止了金志伟的垃圾话：“金先生有话到警局说，在这里解决不了问题。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写进笔录里。”

小胡转向低头不语的庞胖子，面无表情地说：“拖欠工资是劳动仲裁的事，但如果金额巨大，会构成拒不支付劳动报酬罪，也是要坐牢的。”

“要坐牢”这三个字从警察嘴里说出来，比普通人有威慑力多了。不给庞胖子反应的时间，赵铮接过话头继续说：“所以庞经理，你最好现在就把拖欠的工资发了。不然起诉你的未必是清洁工，作为业主可以以管理不善，挪用公款起诉你。”

小胡是警察，赵铮是业主，两人一唱一和把庞胖子唬地一脑门儿的汗。

他扭头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小声嘀咕了几句，面色尴尬的看着赵铮说：“最近小区修地下车库的排水管，钱都先垫付出去了。而且还有一部分业主没有付物业费。所以，所以一下不够付出所有人的工资。”

赵铮直截了当地问：“你和会计的工资拿了吗？”。

“我”庞经理躲闪着赵铮的目光，支支吾吾半天回答不上来。

“小小的物业公司经理都能贪，连清洁工的钱你都不放过，你还是人吗？”金志伟接着骂。

“真的是硕鼠，人渣！”任谁知道自己的钱被贪污了都会气愤，张言此刻也和金志伟统一战线了。

“哼！”赵铮的语气更加冰冷“有多少先发多少，在清洁工的工资没有发完之前，你和会计的工资就不用发了。”

“我们几个月都没发工资了，家里孩子上学，还等着寄生活费，你们自己倒是一个月不落，现在就给我们发工资！”见有人撑腰，清洁工们群情激昂。那个靠在门框上的清瘦男孩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转头快步走出了物业公司。

林逸对这种吵架扯皮从来不感兴趣，他默默地退出了办公室，看到男孩急匆匆走进地下车库，林逸也远远地跟了过去。这男孩与那个驼背老头关系不错，应该是去找那个老头去了。

林逸总觉的，那个老头周身散发着一股死气，毫无生气的冰冷死气。可那个佝偻的背影，却又包含了坚定。

这种感觉很矛盾，但林逸却再熟悉不过了。他不知度化过多少个有执念的灵魂。那些执意留在人间不愿离去的灵魂，宁可在原地打转，它们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自己是什么，却还始终记得一个名字，一张脸，甚至只是一个声音。就为了那一点点记忆，它们可以年复一年得呆在原地，忍受无尽的痛苦。

这种感觉他从没有在一个活人身上体会到过，因为那种痛苦会让一个有意识的人丧失自我，可那个老头显然还是个有理智的人。所以林逸非常好奇，这种矛盾是怎样在一个活人身上并存的？

接连几天下雨，地下车库的排水不畅，有部分地方出现了积水，车库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男孩脚步轻快，显然心情不错，他拐进了里面的人防车库，在尽头两个立柱间有一个用木板搭建的简易房间。男孩敲了敲木门，门内没有反应，站了好一会男孩才小跑着出了地下车库。

等男孩跑远了，林逸正打算从另一条路离开，去看看赵铮那里的情况，就听吱呀一声，那个简易房间的门开了。老头佝偻着背走出来。他好像刚刚洗过澡似的，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看上去比昨天更白了。可能是还没有来得及换衣服，老头只穿了件最普通的篮球背心，精瘦的身体上可以看到饱满的肌肉充满弹性，而非像老年人那样松弛的皮肤包裹着仅剩下的一点脂肪。

林逸微眯着眼睛，这个老头暴露在外的皮肤有非常明显的老年斑，可身上却有着壮年男性的体魄，而他身上最突兀的是后背隆起的鼓包将篮球背心高高顶起。老头时不时挺一下身子，好像那个鼓包不是因他的脊柱弯曲造成的，而是他背了一个壳。

老头穿上衣服正要关门，他的手机响了。

林逸离得远听不到老头通话的声音，但想来是那个男孩打来的。因为，老头刚刚死气沉沉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可能是那个男孩告诉他要发工资了吧，林逸这样想。

老头挂下电话，转身进了房间，他没有关门。透过敞开的大门，林逸惊讶地看到，在那个不大的房间里有两排一直码放到屋顶的金属柜。老头在金属柜前挑选着什么，最后他似乎对自己找的东西很满意，老头离开时的脚步都比白天时要轻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