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蹙着眉头,眸中黯然:“臣实在想不明白,明明这条命已经被匈奴军拿捏在手中了……”
我别开了头。
“臣本以为要葬身疆场了,到底是福大命大。”他端起面前的茶盏,将茶汤一饮而尽。
“你能平安无事就好,这……”我顿住了话。
这样你姐姐才能安心啊。我叹口气。
他突然向我下跪:“臣斗胆求皇上开恩,允许臣去宫里看望一次姐姐。此番打仗辛苦,臣不想让姐姐担心……”
“不行!”因着情绪激动,手中的茶碗不慎摔落在地,裂成两半。
我不敢对视那双惊诧的眸,也为方才的莽撞懊悔。
“你现在……先养好伤,再去看她不迟……”
可这番说辞,对于燕凛这般聪敏伶俐的人物是无效的。
他已然查出端倪。
“皇上,我姐姐她怎么了?莫非匈奴突然退兵是……”
“这是她自愿的,朕也挽留不住。”我索性心一横,道出实情,“郡主月前夜里请朕拟旨,愿以和亲化干戈为玉帛,他二人既先前熟识,朕……何不成了这段美事。”
“皇上,您当真听信了小人谗言,将姐姐嫁于匈奴”燕凛不可置信瞪着我,“ 别人或许不知姐姐对皇上的情意,可臣倒是看的一清二楚,姐姐寄于臣的家书中句句离不开皇上;皇上日日劳于朝政,姐姐便会托臣去寻上好的苁蓉枸杞……”
“朕只是遂了她的愿。”只觉头疼的厉害,我不愿再听下去。
“我燕家为抗匈奴损失惨重,更是耗尽心血,长兄燕准已战死沙场,如今皇上又将姐姐送往匈奴。难道朝政腐败无能,最终还是要靠女人替您收拾这个残局吗我漠北仰赖已久的天子就是这般为一国之君”
他的眼神中尽是怒火,将我灼的发痛。
“放肆!”我的手重重砸在桌案上,竟不觉得疼。
“你竟敢这样跟朕说话!”
我无法接受他的陈词,并非他出言不逊,原是句句属实。
我确实是个无能的皇帝,护不好自己的疆土,甚至都留不住自己所爱的女人。
“来人,传朕旨意,”我竭力保持镇静,隐忍着莫将泪水滚落,“燕凛以下犯上,忤逆不尊,念其燕家有功,赦免死罪,着褫夺爵位,没收家财,贬至边境,此生不得入京。”
我背过身去,良久,闻他一声“领旨谢恩”,叩首离去。
一刹那,泪如泉涌。
“终究是朕对不住漠北王,对不住燕家。”
她是大漠的丝绒花,而燕凛是大漠的海东青,此生注定被中原留不得。可那一句俯首称臣,却囚禁葬送了整个燕家。
燕准已做了牺牲品,那就让他们,回归本该属于自己的地方吧。
已过多年,我早已后悔当初的选择。
如果我当时再坚定一些,会不会结果完全不一样……
匈奴王欣然接受我的求和,立即率兵退回自己的领土,也将攻下的两座城池归还。
天下迅疾回归了平静,一个并不寻常的平静。
过后昭王与中书令同我分析局势,原来匈奴那时已是外强中干,兵力亦是大为削减,粮草虚亏更甚。若同我军打持久战,其必节节败退,损失惨重。
原来阿莫顿的那封求取燕氏女的密函,其用意并非真心爱慕追求凝儿,只是使了个障眼法,借着求取谈和的名义宣告停战,同时更是狠狠羞辱了我一次。
当真狡猾啊。
我恨得牙痒,却也无可奈何。
身为帝王,是没有后悔的权力的。
自那起,我再不允太后干涉朝廷政务半分。太后自也识趣,深居寿康宫内,成日只顾吃斋念佛,再不理政。
我知自己已成了世人笑讽的屈于匈奴羞辱的庸君,索性日日待在养心殿处理朝政,算是弥补过错挽回先帝的功德。即便节庆宿在后宫,也再未专宠一人。
而燕凛他那些留在中原的家人,我也暗暗多番照应,算是对燕家的亏欠。
岁至半百,太后也入古稀年。
她临终时,我跪在床榻畔,耳附听她道出实情——
原来太后事先找过燕凝,给她看过密函后要她以大局为重,前来向我请旨嫁给阿莫顿。太后心知我定不会答应用她来换取一方安宁,便命人暗处散播谣言,以为攻破我的心理防线。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榻上风烛残年的老人,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太后终是撒手人寰,可我却流不出一滴泪来。
我突然明白了当初父皇话中的深意。
若我对凝儿无情,便不会相信她的传闻,为了成全她与阿莫顿而将她远嫁匈奴,使其抱憾终身;也更不会对她有情,以致在我得知真相后余生都活在悔恨里。
我呕出一口鲜血,在众人惊呼声中倒在太后的榻边。
云板声起,连扣不断,鸣钟久响,传遍了整个长安。
大唐太后大殇,举国皆知,天下尽哀。
可这数万百姓之中,又有多少是真心为之落泪……
冬去春来,百花争相绽开。
我被声声莺啼唤醒,揉着惺忪睡眼支起了身。
“皇上醒啦?”鹂音绕耳,瞧见玉嫔亲自端了水来伺候我净面。
梳洗更衣后,她俏皮挽起我的胳膊:“臣妾听闻那御花园春景正盛,皇上今日无事,去陪臣妾逛逛嘛!”
“六宫上下,也就只有你这般没规矩。”我和蔼一笑,勾起手指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
“还不是皇上惯着呢!”她嘟着嘴看我。
“你啊……”
许是上了年纪,我一路赏花兴致缺缺,总觉少了些什么,玉嫔却看的欢喜。
归后路径花房,我突然心中涌起一股冲动,命人先送玉嫔回去,自个儿步入房中。
这个时令该有的花都有了,却独独不见鸢尾。本是摆放鸢尾的栏架,此时已摆满了海棠。
我伫立在海棠面前,陷入深思。
小胜子毕竟跟随我多年,早已看出我的心思:“皇上,昔日澜……大宁郡主远嫁匈奴后,您就命奴才们把宫内所有鸢尾花都除了尽,这架栏上便一直空着,也是前两年才摆上玉嫔娘娘最喜欢的海棠花。皇上若还喜欢鸢尾,奴才这就命人……”
“不必了。”
我看着满架海棠,只觉心中一阵酸楚。
“鸢尾花……再也不会绽开了。”
〖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