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神若是整日处理这些祈愿忙也忙不过来了,阿魑大人不也被称作半神,几时见他笑过了,半神尚且如此,何况我等凡人。”
“皇后娘娘不同,说句僭越的话,凡是换了一人位居中宫,绝无这样的清净。”
陆玥安心里窃喜,这句话夸的好,她很受用,本想装出一副高深淡然的模样,可嘴角止不住上扬。
阿魑大人是两朝元老,可生得一副好皮囊,一眼看去不过弱冠之年,奈何双目不灵,常年用一条白纱蒙着。
青尘姑娘是他的贴身宫人,长相秀丽,常年一袭淡青色衣裙,不善言辞。
陆玥安初见二人是在成婚后头日,那时还不认不全面孔,眼前人却已停住步子行礼问安。
若是寻常人定也是过眼就忘,可若是远近闻名的阿魑大人则是另一回事了。
一番打探,方知阿魑大人一生未娶,闲暇时钻研蛊术,院内养着一条黑色巨蟒,相传极具灵性,说来也巧,那蟒也是双目失灵的。
一个瞎子相隔数里竟能准确认出来人是谁,又能驯服巨蟒,历经两朝风波,一张脸却看不出任何褶皱,任谁也忘不了。
如今有人顺着话将她与阿魑大人相提并论,谁能不乐呵?
秋水听闻了馨竺宫一事,一心想上前探个究竟,可又担忧去错了时辰,最后落得个主仆狼狈,只能悬着一颗心。
这会听说了安美人要留下用膳,一颗心可算落回了原地,问了忌口便差膳房去做了。
安与初设想过凤栖殿会是主仆玩闹成一团,却未曾想到是各自守着界限。
秋水看向皇后的眼神像极了看不谙世事的孩童,在她面前虽稳重可更多的是对晚辈的宠溺。
桑酒言辞虽偶有忘形,可每句话都事先探过了皇后神色,倒也算得上是伶俐。
碗筷前没有汤水,但有一壶酿制过不知多少年岁的酒。
陆玥安一杯接着一杯,怎么也显不出醉意。
安与初不过一口便觉烈,轻声放下。
“皇后娘娘,酒喝多了伤身,若是有心事妾身愿为娘娘解忧。”
陆玥安晃了晃盏中的酒水,双颊隐约浮现出两朵红晕。
“解不了,我酒力好着,我问你一句话,你如实答我。”
安与初正了正神色:“妾身必知无不言。”
“这宫中哪个女子最好看?”
“弦月宫惠妃娘娘。”
“惠妃?为何我从未见过她?”
“皇后娘娘忘了您未曾召开早会,若是有过一回便知惠妃娘娘身子最弱,素日里靠汤药养着,鲜少踏出宫去。”
“你当着从未喝过酒?”
“从未。”
“那以后会喝吗?”
安与初被问的云里雾里,以后同现在有何干系?心下虽觉莫名,仍是耐着性子。
“酒能解愁,应是会的。”
“你喜欢时景春是亦不是?”
安与初语声一凝,须臾,没了底气,语声弱到几乎听不见。
“是。”
“什么?”
“皇后娘娘吃醉了,这样下去身子吃不消的,桑酒姑娘,倒杯茶水来。”
“不必,我没醉。”
眸色暗了暗,自顾自低声:“幼时见过他,不曾想再见会是叱咤朝野……”
“皇后娘娘生性纯良,任谁相处过了也会不舍。”
陆玥安撇了撇嘴:“好了好了,人生太短且行且乐!你是美人我是皇后,你是女子我也是女子,女子同女子睡一觉没什么不妥,她日若是得空来看看我,我定好生招待你。”
安与初因这话险些笑出声来,眉尾不由染上笑意。
“皇后娘娘此言当真?莫不要嫌我烦了。”
陆玥安眉眼一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凤栖殿鲜少这般热闹,许是二人年岁相仿,心思又各有细腻,平白锁在了朱红门下积累了一日又一日的怨与怒,难得遇着诚善便一门心思忘了苦。
陆玥安想念大庆,想念母妃,想念大庆皇后。
她突然很想吃藕粉桂花糕,大庆皇后那做的糕点总比母妃做的要细腻软香,可在大沂莫说藕粉桂花糕了,桂花也难得一见。
那日着人去做,等了三个时辰方见着一碟盘粗糙糕点,奶味有些淡,反复咀嚼也未曾回味出香味,只有甜腻。
她生来孤星,国师断言命格克人克己,是“灾星”转世。
此后不幸运的事便对她纠缠不舍,先是母妃的性情大变,变得喜怒无常,而后便是拿线香在腕间印下了三道圆形疤痕。
直至今日,这三道疤痕仍然跟随着她。
可她生来不羁,越是不如意,便越是要同日子反着来。
若非大庆皇后孟瑶的庇护,只怕早在母妃的恶语下死过数遍。
“为何你要活在这世上!为何你是灾星!你怎么不去死!”
而后,极为愧疚地道歉,看着陆玥安心疼到哭。
她还是想不明白怎会有人这般矛盾。
每受责骂一回,孟瑶便会心疼上一回。
这是个极好的皇后,她常常会羡慕孟瑶之后的孩儿。
陆玥安喜欢看画本,孟瑶则着人去宫外带来。
六岁那年见画本里说着地仙,寻思许能从宫里挖出来个什么名贵宝贝。
而后一鼓作气拔了母妃栽种的芙蓉,所幸孟瑶在侧,只换来了一通训斥。
同年又因想一展身手偷溜着进了膳房,却失手点燃了柴火,火光登时攀升……
虽次次有惊无险,可国师所言似乎不假,她生来便是个错,于是做什么也是错……
常青树树根不断往下攀缘,巍峨宫墙内锁着无人问津的千秋,有云压过满月,月光穿透云层遍洒高墙,落在了一处破旧冷宫。
窸窣声一阵高一阵低,透过门缝回荡在宫门口,门上挂着一把铜锁,借着月光可见其光滑。
此乃先皇宠妃哲娘娘如今所住之地。
无宫人踏足过此地,更无人知晓亥时不得出门这条无形规矩是为了此人而定下。
门内的女子衣衫破败,身上是密密麻麻的细小针孔,哪还能看出是个娘娘。
这不过是阿魑大人取血炼制蛊虫的血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