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茹惠一袭素白裳,腰系黑绸带,发间一只素簪子,身后随着另一女子,二人站在一块儿丝毫不显得违和,反像是同胞的姐妹。
有眼尖的臣子一眼觉出了此人同大婚当日穿行过百米红毯子的皇后有几分神似,可谁也没往这地方想。
当今皇后因不适应胃口还在后宫里养着身子,哪会到了这。
只听沈茹惠道:“我来的真是不巧了,满堂客中只闻夫人们哭泣,沈三公子倒是沉得住性子。”
角落里的沈佑吃了一惊,道:“长姐说的这是什么话,莫非哭声越大便是心里边越难受?这世上有些人神伤到了极致也未必流的出泪来,我是府中最小的,平日里也最得宠爱,那日道别之后在房中日夜求神祈福,知晓睿哥哥殡天后又是什么想法?长姐只凭一眼便妄下揣测,当真是寒心!”
沈佑在房中也不过是苦练棋艺罢了,可眼下是皇后同沈茹惠站在一块,若是不将自个摘个干净免不了惹得一身臊气。
至于求神祈福一事自也是莫须有,为的便是为了最坏的后果做打算。
这是白君雅出的主意,不料正中了担忧。
即便是沈茹惠提及搜房,也能瞧见未燃尽的香。
沈佑的嗓子带着稚气,话里透着浅淡的怒意,仿佛就是一个孩儿被欺了之后做出的下意识质问。
这话瞒过了所有人,可谁人都低估了一位长姐对亲弟弟的情分,沈茹惠就等着沈佑说出这话。
这世上没有人的话语是挑不出错处的,除非那人在心里边盘算过数遍。
这番话不用想也知是白君雅所教,可愈是挑剔不出错儿才最易引人疑心。
沈茹惠道:“我回府也有一段时日,连一面也未曾见过小弟,你也知是府中最小,我往日里也不曾薄待过你,怎生就只看望了睿儿?睿儿诊出不适来那日也不见你踏足,闹了谣言之后倒是转了性子。”
“若是一直在房中烧香祈福未免说不过去,而今我这弟弟九泉下尚未安息,你倒是又在这日赶来了。”
“若说当中没做文章?诸位信吗?”
沈茹惠目光自众人脸上扫过,落到沈褚脸上时,闪过一丝厉色。
“我同睿儿自幼相依,早已将他视作半条命,听闻父亲从高人处讨了灵丹妙药以保尸身不腐,不知可否开馆让我最后一圆心中念想?”
死人入了棺椁之后任何人不得开棺,这是祖宗留下的规定。
这两日沈府对外放出的风声是公子静养,当日沈褚回来的虽匆忙可除了亲眼见着的几个奴仆无人知晓事实,这些人也不敢开口提及,到底是提前装在棺椁里还是真如传闻中养病?谁也记不清了。
至于灵丹妙药一事更是假托,为的不过是将此次风波推向高潮。
沈茹惠了解这位父亲,平日里最是精明不过,从未在人前显露过失态模样,若是否认灵丹一事则是丢了伪装。
这话令沈褚始料不及,认了也不是,不认也不是。
沈茹惠愈加好奇这位父亲会说出些什么来。
只听沈褚嗓子喊着愠怒,道:“你如今翅膀硬了,连你弟弟棺椁前也敢放肆,礼数没行也就罢了还给你小弟一顿折腾,这是将你弟弟的死当做了你发泄心中酸苦的出口了?”
白君雅混迹了后宅多年,安能听不出话中意,不过几句下来便将沈茹惠摆到了一个胡闹的位置上,名义是斥责,话里却留着余地。
白君雅知道,该自个不知开口了。
“老爷这是什么话!惠儿如今不过是缓不过神来,一时才失了分寸,你几时见她这般无礼过?不先安慰好孩儿反而斥责,连妾看了也寒心!”
言下之意便是昭告众人:我是站在惠儿这边的。
一来解了给了沈褚台阶,二来堵住了沈茹惠的话头,若是再有不满则是不懂事。
未给沈茹惠开口的机会,又道:“我也知你们感情深厚,可老祖宗留下的话里也说了,人死后入了馆,魂魄会随着鬼差归到地府去,棺木正起着一路上护卫亡人的用处,免得叫亡人的尸身见了亮,对世间一有了念想便再难步入轮回,惠儿若是开了岂非走的不安生?”
休说是为了沈褚,当今皇后在旁守着,若是从中知晓了什么只怕祸患无穷。
为了自个、孩儿、沈府,白君雅也要开口一争。
沈茹惠听了这一出戏,早有预料一般地道:“我同睿儿乃是一母同胞的至亲,睿儿死之前我没能看上一眼,如今去了我也不能最后一瞧,莫非在母亲眼中那地府神仙便是这般不通情理之人?还说母亲觉着睿儿的亡灵会因此记恨上我这个姐姐?”
陆玥安守在沈茹惠身后,做好了随时开口助上一把的准备,她的朋友朋友性子柔,易受欺负,可也得先问问她肯不肯。
怎知一顿话听下来,好似也用不着她。
白君雅用涓白手帕擦拭着泪,不再开口言语。
只有沈褚心知是这逼迫他开口。
沈褚道:“惠妃娘娘在宫中待了几年莫非连祖宗留下的规矩也忘了?”
惠娘娘,而非惠儿,这三个字一出口不止白君雅一愣,四下官员也不禁面面相觑。
沈茹惠嘴角笑意不变,又道:“请父亲开棺验尸!”
沈褚恨不得从未生过这个女儿,倘若此时开棺一验?伪装的所有模样都将化为乌有。
一张脸涨得青红,这死丫头是存心要沈府亡!
指了指灵柩,又指着沈茹惠,道:
“他平日最是喜欢你这个姐姐,往年每回要入宫见你总是要精心挑件衣裳,你又为他做过些什么?如今你的弟弟长埋地下你也不肯让他安息!”
换做平日里的沈茹惠定会因此话陷入自责,怎知这会儿,沈茹惠一步又一步走上前,眸光直直地盯着沈褚。
二人一个眸色浑浊,一个眸色麻木,只是当中夹杂着的恨意怎么也忽略不掉。
沈褚看得乱了神,这人自一开始便是直奔着棺材来的。
除非是亲眼见了当日一事,可那又如何?沈茹惠是他所生,是他照料着及笄,是受沈府的光才能入宫为妃,如今又有什么资格来反抗他?
便是皇后在这又如何?这是他的女儿,打断骨头连着筋,莫非还能弑父不成?
虽是这般想着,还是一阵的心底发麻。
沈茹惠笑问:“怎么?父亲怕了?”
抬步到了灵柩前,眸子再度落在沈褚一张脸上,变化的当真是精彩极了。
“本宫今日以惠妃之名起誓,今日开棺!倘若棺中人是沈睿,本宫死后尸骨无存,以向老祖宗赔罪!可若是棺中无人,必将此事告与皇上前!万望沈相还本宫一个公道!烦请皇后娘娘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