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张方七离开,她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
早就预想过了不是吗?她喜欢在事情还未开始前,去想事情的be结局。
就像很久之前,星期一的爸妈说周末带她去海边玩,她就不会期待,并坚定认为爸妈在那天会忘记,然后爽约。
真到周末,爸妈爽约,她也不会失落难过,因为这个结果早就在预料之内,也已经接受,如果爸妈没有忘记爽约,那就是意外之喜。
于是她养成了这样一种习惯:凡是尚未发生的事,她总会先往最坏、最倒霉的结局去设想,在心里笃定那便是注定到来的现实。反复预演一遍又一遍应对的姿态,盘算好该如何承受,如何收场。如此一来,就算厄运真的如期而至,她也不至于手足无措,落得狼狈不堪下场。
所以,虽然很意外,还有一点难过,但很快接受了。
......
......
离高考第六百十六天。
数学课枯燥的公式一遍一遍从讲台上传来,江上视线无意识离开黑板,挪向旁边课桌。
桌面干干净净,桌胆空空荡荡,张方七已经不在了。
这时候,她不由来得庆幸。
幸好她无论张方七怎么威逼利诱,都没有同意在同学面前表现的非常要好。
不然张方七转学了,不知道有多少别样的眼神——怜悯同情?幸灾乐祸?还是一副你怎么也不知道张方七突然转学的事,你们不是很熟吗的惊讶脸。
笔在手上转动一圈,江上抿了下唇,看向黑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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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高考第五百八十三天。
江上和沈思慧等围在成绩面前的人散的差不多了,才走到班级后墙,看着贴在上面的成绩单。
这是第二次月考成绩单。
因为之前为了打基础,学的都是高二之前的知识,以至于第一次月考认认真真落笔答完整张卷子,最后出来的总分,竟然还不如从前靠瞎蒙的分数高。
虽然她们知道缘由,但还是自信心所挫,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智障来的。
那段日子一向嘴不留情的张方七,都没有再张口闭口说她们是笨蛋,查理还给她们做心理辅导。
查理居然还会心理辅导,这也太全能了?她们好奇了一下查理每月工资。
那时候查理没有立刻作答,先侧头看了一眼张方七,待到接收到对方默许的示意,才缓缓开口,说他的薪酬,并不遵循市面上常规按月计酬的模式,而是拿的是张方七名下一家发展很好的公司的股份分红。
查理说了一个每年会得到的数字,她们瞪大眼睛,立即收起之前对查理同情。
此时,江上和沈思慧看着面前的成绩单,虽然还是一塌糊涂,但比上次进步了。
......
......
离高考第五百五十二天。
张方七和查理骤然离开,确确实实让江上和沈思慧的学习计划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没有人给她们查漏补缺,没有人给她们出题,还有很多很多,但最重要的是她们失去了鼓励。
之前不管她们测验考得有多糟糕,知识点教起来有多费劲,张方七与查理始终一副笃定的模样,信誓旦旦地跟她们保证,只要踏踏实实地按着制定好的方案往前走,就一定能够考到五百八十分。
他们毋庸置疑、理所当然的姿态,让即使心中依旧不相信自己的她们,也咬着牙往前冲。
第三次月考完第二天。
看着贴在教室后面的月考成绩单,江上与沈思慧再一次陷入低落的泥潭里。
努力并没有换来预想之中的进步,反而还退步了。
明明在一步一步按着计划埋头苦学啊,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呢?
迷茫与自我怀疑如同潮水,再次将两人紧紧包裹。
这一次,没有张方七漫不经心却笃定的声音,也没有查理温和理性的开导。
沉默了一会,沈思慧皱起眉头,喃喃道:“我会考上的,我不会放弃的,我会考上,我不会放......”
她回到座位,埋下头开始学习起来。
已经想要放弃,或者说不想再这么努力学习,想要放松一点的江上,看了一会沈思慧,才深呼一口气,回到座位,也埋头开始学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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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高考第五百二十五天。
江上沈思慧的第四次月考成绩没有变过。
好在期末考试,两人的成绩往前大步跃进了一大截。
她们心里清楚,这套试卷是老师为了对家长有所交代特意出得格外简单,含金量算不上多高。
即便明白这份进步带有水分,可实实在在上涨的分数,还是像一束微光,重新拾回了她们快要破罐子破摔的信心。
出了成绩过了两天,开始放寒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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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高考第四百八十天。
放完寒假的开学第一天,同学们迎来开学考。
考完了,江上沈思慧成绩退了很多。
过年时候,她们放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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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高考第三百五十天。
要放暑假了。
这学期江上沈思慧成绩退一点,进一点,磨磨蹭蹭爬到四百分。
因为过于温水煮青蛙,即使离一开始已经进步一百分,也没有引起任的人注意,包括她们自己。
老师只盯着五百分以上好学生学习,并免费帮他们补习,其余同学完全不在乎高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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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高考第三百四十九天。
放暑假在家的江上,听懂了爸爸妈妈想让她去打暑假工意思。
在他们眼中,她已经定型,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学习就是装装样子,就是假学习,演给他们看的,等他们去上班,她立即就会放下书,拿起手机开始玩起来。
所以与其在家玩,还不如去打工赚钱。
当然,他们不会直接说让快高三的女儿去打工,这样会有人谴责他们。
所以他们说:“我一个同事的女儿去打暑假工了呢,一个月赚六千,他可是享福了。”
他们说:“江上,这个暑假有什么安排?总不能一个暑假待在家里吧?还是要多出去走走。”
他们说:“你这个性格还是要出去锻炼锻炼不然以后出了社会会受欺负的。”
江上装听不懂,爸爸妈妈渐渐的不说了。
“妈,你手腕怎么肿起来了?”
这天,江上看到下班回来妈妈手腕骨节肿了好大一块包,担忧问道。
“我也不知道,今早起来手就感觉有点疼,不过没有肿,不到一天就肿那么大。”
江上急死了:“快点去医院啊!!”
“再看看,过几天还是不消肿的话就去。”
“什么再过几天,快点去啊!”
“一请假,全勤奖就没了,足足四百多块,”她脸上不在意,或者说麻木,“你就是不当家,根本不知道柴米油盐有多金贵,哪里懂过日子的难处。我买张膏药先贴贴看,膏药最近也涨价了。”
“......”江上不知道说什么好。
爸爸妈妈对他们对他们自己很不好,完全不上心的。
夜晚。
江上起床去上厕所,听到房间里传来的声音。
爸爸:“你手怎么样了?”
“也就那样,感觉不是很严重,过几天就好了。不好再去医院,你最近还是扛东西?”
“我部门没什么活,组长还是让我们在仓库搬货。”
“你以前从来没扛过重东西,肩膀都快要压得发紫了。我同事说家附近有家中医按摩馆,听她讲按完之后浑身都舒展舒服,等放假了你过去试一试。”
“中医啊?很贵吧,我不去。”
“她说新人的话只要九十九。”
“九十九?那么贵,都能给江上做两次啤酒鸭了。”
......
......
离高考第三百四十五天。
“江上,下班吃午饭了。”阿姨拍了拍她的肩膀,出声唤道。
“啊,哦,好的,”江上应了一声,从机器里取出刚压好的90×90规格的模型,关停设备,跟着阿姨迈步走出车间。
厂房里面终日透不进一丝阳光,全靠房顶一排排日光灯,才勉强撑起车间里的光亮。
跨出来一瞬,正午浓烈滚烫的日光毫无保留地扑面而来,江上本能地眯起眼睛。
啊,还是白天来着。
她恍惚一会,紧跟着叫她的阿姨旁边。
已经来机压厂房好几天了,第一次做的时候没有做好,第二天开早会,组长当着其他人的面,将她骂的狗血淋头,是这个阿姨替她解了围。
之后,她就缠上这个善良的阿姨。
......
......
离高考第三百三十天。
江上以为打工和学习完全可以兼顾。白天上班,等到下班之后,再拿起书本刷题复习。
刚上班那几日,身体还没能适应高强度劳作,每天干完活,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一般,洗完澡,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沾到床便沉沉睡去。
没过多久,加班越来越频繁,下班时间一拖再拖,常常要熬到夜里十点、十一点才能结束一天的工作。
疲惫如潮水,把她仅存的学习力气消磨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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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高考第三百一十五天。
晚上十点半下班,江上垂着脑袋,满脸倦意,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在街道上。
没走多久,迎面走来几个打扮鲜亮时髦的女孩子。
可能今天周日搞活动,她第一次遇到,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刻意拉开一点距离。
衣服上浸着洗不彻底的浓重机油味,心底生出一阵难以言喻的局促。
她们与她擦肩而过,完全没有看她。
即便如此,江上身体依旧不受控制地紧绷起来。肩膀不自觉向内收拢,头垂的更低,迈步的姿势变得格外僵硬。
路的尽头一家品牌手机店,外墙广告牌漆黑一片,照明灯带早已熄灭。
修灯师傅架起高高的梯子,半个身子探在外头,手里攥着工具,正低头专心检修线路。
江上低垂着眸,手指无意识捏着衣服下摆,不知道什么沾上的斑驳机油。
“好啦。”
伴随着师傅这一声话音落下,沉寂许久的广告牌骤然亮了起来。
大片暖白的光漫溢而出,驱散了周遭一小片夜色,斑斓的光影落在路面,也落在江上的侧脸上。
她条件反射般微微敛起眼皮。
广告牌印的人,是王林。
少年身形颀长,身姿清隽挺拔。
单薄修长又有力量感的手指握着手机,嘴角噙着分寸刚好的浅笑,一双眉眼熠熠生辉,仿佛正透过巨大的海报,遥遥望向街道之下这片茫茫夜色。
王林所在的排球队不像热血动漫里那般几经挫折、屡战屡败,而是踏上赛场起便势如破竹。
先是一举拿下白港省青少年排球锦标赛的冠军,随后一路高歌猛进,奔赴各地和其他省份的强队角逐较量。就在不久之前,他们在国际赛事的冠军。
不光战绩耀眼,整支队伍队员的外形条件十分出众。凭着青春亮眼的面孔,他们跳出了运动圈层成功破圈,在网络上收获大量关注,人气热度一路水涨船高。
其中又属王林最为出圈。他生得一副清爽干净的样貌,五官利落帅气,再加上性格热情开朗,口才出众,金句爆出,无论面对镜头还是与人相处都落落大方。多重特质叠加在一起,让他的人气一路暴涨,火爆程度远超一线明星。
伫立短短几秒,江上抿了下唇,没有过多的情绪起伏,移开目光,往家的方向走。
和王林,她还有联系。
但随着他越来越意气风发,肆意张扬,她越来不想和他聊天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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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高考第三百零三天。
开学如期而至,江上正式成了一名高三学生。
开学考完的第二天,成绩贴在教室后面。
江上愣愣的看着自己退了一大截的成绩,以及像被压到极致的弹簧,积蓄许久的力量彻底反弹沈思慧五百二十六的成绩,一动不动。
沈思慧激动忘了自己社恐,一把抱住她,喜极而泣。
她机械的转过头,回抱对方。
她听到自己非常开心的声音:“沈思慧,恭喜呀!!”
她想,艰难扯出的大大笑容,一定很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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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高考第二百七十三天。
知道江上暑假去打工而退后成绩的沈思慧,一直拉着她,给她补习。
可江上已经不想再补习了。
就像一根一直死死绷紧的弦,一但崩断后,任凭再怎么努力,也再也没有办法原样接回去。
那份拼尽全力往前冲的心气,好像随着断裂,一并消散殆尽。
除此之外,江上打心底里,也不愿意再同沈思慧靠得太近。
因为自己不想学了,不想影响她,也因为面对她羡慕又嫉妒,偶尔竟会暗自盼望,有什么变故降临在沈思慧身上,让她的成绩往下滑落。
这样她们又一样了。一样的社恐,一样的不起眼,一样的咸鱼摆烂。
每每回过神,江上都会被有这样想法自己感到恶心。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受不了这份复杂煎熬,江上本能地选择疏远沈思慧。
......
......
离高考第二百四十三天。
又一次,沈思慧硬拉着她,想逼着她坐下来刷题学习。积压许久的情绪一下子冲破防线,江上耐不住心底翻涌的烦躁,猛地伸手,一把将她推开。
沈思慧没有计较那一推,攥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把她拽到废弃教学楼的后方。
这里僻静荒芜,平日里不会有学生过来。
站在空荡的墙角,沈思慧望着她,声音带着压抑的焦灼:“你到底怎么了?”
她偏过头:“不想学了。”
“我问你为什么不想学了?”沈思慧往前半步,不肯就此罢休。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学了。”
沈思慧骤然沉默下来,周遭只剩下风掠过断墙的轻响。
秋天已经到了。
以为沈思慧会感到失望,死心之后转身离去,从此两个人便慢慢疏远,再无交集的江上看着地面上枯黄的树叶。
可预想中的脚步声并没有响起,一阵细细浅浅的啜泣,却在自己面前响了起来。
她错愕抬起头。
沈思慧缓缓蹲下身,把脸深深埋进弯曲的臂弯之中。
一开始还只是压抑的小声呜咽,后来再也控制不住,哭声越来越大,在这座空荡荡、被人遗忘的旧楼后面,格外清晰。
“对,对不起,”江上手忙脚乱的蹲下去安慰沈思慧,“我,我不是故意凶你的,我就是,就是......对、对不起,我这就去学习,我——”
沈思慧立即止住了哭声。
她抬起头,红着一双眼站起来,死死抿着嘴唇,一言不发牵着她的手往教室走去。
她将她按在座位上,吸着鼻子,继续教她学习。
......
......
离高考第二百十一天。
江上学习成绩开始缓慢上升。
但不行。
沈思慧成绩并不稳,现在还来辅导她学习,所以不负众望的,沈思慧成绩下滑。
一想到成绩下滑是因为她,江上就忍不住升起厌学心理。
......
......
离高考第一百八十天。
又要放假了,江上苦恼自己的成绩,她因此发了一个朋友圈。
没过一会,王林发来消息:【江上,因为我文化成绩太差,宋晚屿不回家过年,帮我补习。】
王林:【你要不要过来≡ω≡?】
王林:【而且我们这里招临时工哦,工资还挺高的。】
王林:【这样你就可以和父母解释来这里原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