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钟响传出钟楼,城中的人纷纷抬起头。
魏长庚握紧木柄,目光死死盯着钟身。
十息。
白纹亮起之前,他不能提前敲下第二次。
傲慢已经动了。
散落在脚边的铁栏骤然飞起,越过沈念念的肩膀,直刺魏长庚握着木柄的双手。
黑气先一步涌到钟前,将铁栏拦住。
沈念念一肘撞在傲慢胸口,抓住他的衣领,把人往旁边扯。
暴食正从那边扑来。
她原本伸向魏长庚的手猛地一收,接住撞来的傲慢,鞋底在石地上擦出两道印子。
沈念念紧跟着抬腿,直接踹在傲慢腹部。
两人同时向后退去。
傲慢喷出的血溅在暴食袖口上,她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你能不能自己站稳?”
傲慢顾不上回答,受伤的左手再次抬起。
悬在钟前的铁栏还在往里挤。
白绯月紧紧盯着铁尖,右手血刃始终挡在魏长庚身侧,另一名府卫扶住老人后腰,没有碰他的手。
谁也没去抢那根木柄。
钟身上的白纹骤然亮起。
魏长庚拉回钟锤,猛地推了出去。
铛——
第二声!
北门内,刚有人朝门外探出身子,就被许川抓着衣领拽了回来。
“才两声,别出去!”
男人踉跄着站稳,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
门外仍是一片黑暗。
钟台上,刚卸下的铁链忽然贴着地面窜起,缠向回摆的钟锤。
傲慢想把它重新锁住。
沈念念伸手抓住链条,黑棘手套紧紧绷起,另一端却被傲慢死死压向石地。
铁链绷直。
暴食抓住这一瞬间,从侧面撞向她。
沈念念没有松手,肩膀被撞得向旁边一歪,鞋底压碎了一块石砖。
暴食伸手去扣她的喉咙,掌心的裂口却没有再张开。
方才吞下的力量还没消化,她不敢再往里面塞。
沈念念偏头让过,空着的左手扣住她的手腕,往下猛压。
右手同时发力。
咔嚓!
铁链从中间崩断。
碎开的链环被黑气卷向墙边,没能碰到钟锤。
傲慢左腕一抖,刚聚起的诡力跟着散开。
沈念念已经抬起膝盖,狠狠撞向暴食腹部。
暴食横臂挡住,指骨发出闷响,嘴角再次溢出血。
她咬着牙,反手扣住沈念念的肩,想把人扯离钟前。
沈念念却笑了。
她额前的银发被黑气掀起,眼中的猩红越来越亮,握住暴食手腕的五指不断收紧。
就在这时,一滴血从她袖口落了下来。
没有人碰到的手臂内侧,细小的裂口正在张开。
白绯月看见了,心口骤然一紧。
钟身上的白纹再次亮起。
魏长庚双手发颤,仍然准确地将钟锤推向钟身。
暴食猛地偏头,想伸手去抓,手腕却被沈念念往回拽住。
紧接着,一记肘击砸在她下颌。
铛——
第三声钟响,终于传遍整座灰烬城。
暴食连退数步,后背撞在石栏上,一小截断牙混着血落到地上。
傲慢盯着已经撞上钟身的钟锤,脸上的表情彻底变了。
晚了。
天空中的黑暗开始退去,积在屋檐与街巷间的夜气不断散开。
钟声的余音完全消失时,第一缕真正的天光落进城中。
北门外的黑暗也随之消退,露出一片明亮的白光。
【三声,我一声声数着的,这次真的齐了!】
【刚才那个探头的差点把我吓死,还好许川给他拽回来了。】
【城主不让敲,黄昏庭也不让敲,魏老这班上得也太难了。】
【念念胳膊在流血,白姐快看看她!】
沈念念没有看向天空。
她甩掉指尖的血,朝傲慢走去。
傲慢才往后退了一步,衣领就被抓住,后背重重砸在石栏上。
他抬起左手,一只小皮鞋已经踩住了他的手腕。
咔。
傲慢喉咙里挤出一声惨叫。
“还想拿这只手碰谁?”
沈念念低头看着他,嘴角仍然扬着。
她正要将人提起来,手指却忽然僵了一下,手臂上的裂口再次渗出血。
暴食看见了这一瞬间的停顿。
她立刻扑了过来,用肩膀撞开沈念念的手,抓住傲慢后领,直接翻过了断裂的石栏。
楼下传来一声闷响,瓦片接连碎开。
沈念念跨到栏边。
暴食已经拖着傲慢落上低矮的房顶,借着屋顶高差往窄巷退去,受伤的那只手垂在身侧,血顺着指尖往下落。
沈念念抬脚欲追,手臂却猛地一颤。
袖口里的血顺着手背淌下来。
“念念!”
白绯月快步赶到,右手抓住她的衣角。
少女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白绯月没有躲开她的视线。
“钟响完了,我们该走了。”
沈念念眼里的红光停了一瞬。
片刻后,她松开了攥紧的手指。
缠在肩背上的黑气被一点点收回,唇边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绯月?”
她身体一晃,白绯月立即用右臂扶住她,一名府卫上前托住另一侧。
沈念念低头看着手上的血,呼吸一下子乱了。
刚才傲慢还在她面前。
现在那里只剩下一截碎掉的石栏。
“人呢?”
“跑了,先别管他们。”
白绯月看向她的手臂,声音绷得很紧。
“你先把力气留着,跟我下去。”
沈念念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头。
……
府卫将她们来时的马车赶到钟楼门前,又取来干净的布替沈念念压住伤口。
陆衡派来的接应队伍已经赶到,接走最后几名从祭池里抬出来的伤者。
魏长庚没有跟着上车。
他站在门口,将那把铜钥匙紧紧握在掌心,抬头看了很久的天。
来接应的府卫走到他身边。
“陆总管交代了,封钟令已经撤下,钥匙您留着,今后照常敲钟,不会再有人把您押回地牢。”
老人低头看着钥匙,慢慢将它收进衣襟。
“谢谢。”
沈念念靠着车厢,轻轻朝他点了点头。
马车沿着已经让开的道路驶向北门。
原本停在门内的板车正在依次往白光里走,府卫将车推到门槛前,由还能走的玩家接手,带着伤者出去。
没人再被拿长钩拦下来。
许川站在门边,一看见马车便跑了过来。
“沈姐,裁衣铺那两个伤腿的已经送出去了,客栈里的人也接到了!”
抱着钱匣的老妇人站在他后面,将最后一卷干净的布递给白绯月。
“路上换着用。”
沈念念看向她。
“婆婆,您不走吗?”
“我的铺子还在城里,总得回去收拾,天亮了,也能开门做生意了。”
老妇人望了一眼街道,朝她摆摆手。
“快回去养伤,以后可别再伤成这样来买药了。”
【婆婆还惦记着她那间药铺,听得我鼻子发酸。】
【许川真在门口等到现在,这句沈姐没白叫。】
【进城被追着抓,出城府卫帮忙推车,城主这回算是把人和车都借对了。】
【先回去把伤治好吧,看她手上的血我都不敢喘气。】
沈念念扶着车框下车,双腿还有些发软。
她看了一眼门外。
“你怎么还没走?”
“说好了在这里等你们。”
许川伸手想扶,白绯月已经将她的左手握住。
“走吧。”
沈念念却停了一下,转头看向白绯月受伤的左臂。
白绯月察觉到她的目光,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我就在这里,能走。”
沈念念喉咙发紧,缓缓点头。
“这一次,一起出去。”
两人并肩跨过门槛,许川紧跟在后。
白光将她们的身影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