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结束时,已经到了晚上。
沈念念被安排在管理局医疗区的观察室里,手臂重新固定,床边放着还没动过的晚饭。
医生确认她暂时没有继续出现新的裂伤,但旧伤叠着新伤,至少得再留一晚。
赵成拿着平板进门,先看了一眼饭盒。
“先吃两口,录像又不会自己跑。”
沈念念低头看着勺子,又看了看自己裹好的手。
赵成顿了顿,把勺子换成了柄更长的那一把,又将饭盒往她左手边挪近。
她慢慢吃了几口,终于伸手去接平板。
“好了。”
“让你吃两口,你还真就只吃两口。”
赵成将平板支在床边,没有再为难她。
画面从第三声钟响结束以后开始。
沈念念看见自己抓住傲慢的衣领,把人砸在石栏上,又一脚踩住他的手腕。
那声惨叫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她盯着屏幕,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这一脚,她确实想踩。
可真正做出这些动作的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
录像继续往下放。
暴食带着傲慢跳下钟台,画面跟着转向栏外,随后白绯月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角。
“钟响完了,我们该走了。”
沈念念立即按下暂停。
画面中的自己已经低下头,视线落在那只抓着衣角的手上。
眼底的红光还没有消退。
“从这里开始,慢一点。”
赵成调低播放速度。
屏幕里的少女看向白绯月,停了一会儿,才松开手指,将身上的黑气收回去。
再往后,她嘴角的笑意淡了,身体忽然一晃。
“……绯月?”
沈念念又按了一次暂停。
“我是从这里才重新听见声音的。”
赵成看向她。
“前面她叫你,你完全没印象?”
“没有,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扶我了。”
她指着前面那段画面。
白绯月开口,自己低头看她,然后主动停手。
这一连串反应,全都发生在她恢复意识之前。
“当时能听见她说话的,究竟是谁?”
赵成没有立即回答。
他将那一小段单独标记,放回完整录像里,又把两次停顿的位置记了下来。
“先把你记得的和录像里实际发生的分开记录,光看这几个动作,我没法给你一个确定答案。”
沈念念点了点头。
她也知道不能靠猜。
可有件事,赵成并不知道。
她记得自己来到这里之前的生活,记得那二十四年,也记得自己原本是个男人。
醒来以后,身体变成了沈念念,前身的记忆却一段都没有留给她。
她一直把那些熟悉的反应、偶尔出现的画面,当成前身残留下来的东西。
但现在,她开始怀疑了。
如果留下来的,还有前身的意识呢?
当初系统绑定时,还提过“适配灵魂”,可它从没解释过,这具身体原本的意识去了哪里。
沈念念抬起左手,慢慢张开,又重新合拢。
这会儿,她能清楚地决定每一根手指怎么动。
可在钟台上,同一只手也会自己抓人、松开,在她没有意识的时候回应白绯月的呼唤。
她心里有些发紧。
她可不想连自己什么时候又会失去意识,都只能等别人告诉她。
身份档案被重新调出。
关于她尚未解开的隐藏身份,面板仍然只给出了权限不足的提示。
沈念念看了一会儿,将它关掉。
能确认的事情还太少,档案也没有直接给她答案。
“把傲慢出现以后那段,也重新放一下。”
赵成将进度往前拖。
这一次,沈念念没有只看自己。
她看着傲慢先压住府卫的刀,再拿铁栏对着白绯月,视线却始终落在自己脸上。
等她低头,黑气开始涌出,他立即往后退。
“他知道会发生什么。”
沈念念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明明在对付绯月和魏老,却一直盯着我的反应,连后退都提前准备好了。”
赵成也看见了。
“至少这次,他是有准备的。”
“所以他们抢守钟人,不只是为了不让我们出去。”
沈念念没有再往下猜。
他们为什么希望自己变成那样,她现在还不知道。
但下次再见到黄昏庭的人,她不能只想着冲过去报仇。
傲慢就在等她失去控制。
她将进度条停在那张脸上,盯了片刻,关掉屏幕。
“我不试着把那种状态叫出来。”
赵成原本正准备收起笔,听见这句话,抬起了头。
沈念念的左手落到床边的小包上。
“等伤好些,我先练自己能控制的那一点。”
黑棘手套就在里面。
她已经能够让少量诡力聚起来,现在又多了收回的办法,总得先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好。
赵成点头,将饭盒重新往前推了推。
“那先把剩下的吃完。”
沈念念看了一眼已经没那么热的饭,叹了口气。
( ̄ー ̄)
绕了一圈,还是没躲过去。
……
第二天上午,血蔷薇庄园送来一封信。
工作人员按原来的收件流程核过封口,才将信交给赵成,送进观察室。
信是白绯月写的。
开头先说父亲已经回到庄园,左臂里那股外来的诡力也引出了一部分,让她不用惦记。
沈念念往下看,目光很快停住。
“我问了父亲,你离开那天,沈叔叔究竟跟他说过什么。”
后面的字写得很整齐。
“父亲说,沈叔叔当时就告诉过他,你去了人间以后,可能会不记得庄园,也不记得这里认识的人,如果以后你自己找回来,不要急着逼你回想。”
沈念念坐直了。
赵成察觉她神情变化,立即看了过来。
“怎么了?”
她将信往前递了一点。
“我父亲在带我离开之前,就知道我可能会失去这些记忆。”
赵成看完那一段,没有急着开口。
这封信讲的是十四年前的事情。
那个时候,沈念念才五岁。
沈念念却想到了另一件事。
她原本以为,自己没有前身的记忆,是因为换了一个世界,也换了一副身体。
可现在看来,至少关于诡异世界的那部分记忆,在她来到这里以前,就可能已经出了问题。
“白家主有没有说,为什么会这样?”
赵成将信递回来。
沈念念继续看下去。
白绯月在下面特意补了一句,父亲并未见过她失去记忆的过程,也不知道具体原因,能够确认的,只有沈叔叔亲口交代过这些话。
沈念念慢慢放下信。
父亲当时究竟做过什么,现在还不能确定。
但他显然比自己知道得多。
沈念念请赵成取来纸笔,给白绯月回了信。
她先写自己已经检查过,让白绯月安心养伤,又请白家主帮忙确认,眼下有没有办法联系到父亲。
关于记忆的事,她想亲口问他。
“把两次失去意识的情况也写进去,别只说我没事。”
赵成替她将需要转告的内容补充完整,交给工作人员沿庄园来信的渠道送回。
信送出去以后,她也没有打算坐着等。
她抬起头,看向赵成。
“许阿姨说过,我到安置中心的时候,知道爸爸让我住在那里,对吧?”
“对,这句话她记得很清楚。”
“那我当时认不认得爸爸,跟人提没提过他的样子,有没有说过自己为什么会被送来?”
赵成拿起桌边的记录本。
“这些得再找她核实。”
沈念念轻轻点头,把白绯月的信压在本子旁。
“麻烦你帮我约一下,我想弄清楚,那时候的我,到底已经忘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