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药铺时,雨比先前密了些。
沈念念收起布伞,靠在门边,苏晚晴则将木箱放上柜台,依旧撑着黑蔷薇夜伞。
蒋岐听完郑怀山交代的经过,脸色沉了下来。
“往刚成形的魂体里塞这么多东西,他是真不怕把人撑散了啊。”
他让苏晚晴坐远一些,先检查搭扣,再慢慢掀开箱盖。
箱底空着,四壁却布满了细密的暗纹,铜包角内侧还钉着几枚短钉。
蒋岐取出银针,沿其中一道纹路划过,针尖附着的灰气随即往箱底缩去。
沈念念一直看着他的手。
“这个还能用吗?”
“收束纹没坏,可以试着把没融合的怨念引回来,已经化成她自身力量的部分,我不会去动。”
他将箱子移到桌边,朝苏晚晴摊开手。
“先试一点,你要是疼得受不了,就告诉我,千万别硬撑。”
苏晚晴看了看敞开的箱子,手指缓缓收紧。
沈念念没有催她,只在旁边坐下来。
过了片刻,苏晚晴把空着的手伸了出去。
“您试吧,我不想一直听见他们吵了。”
蒋岐用银针贴住她的腕侧,另一只手按在箱沿,将针尖引出的灰气一点点送向箱内。
那缕气刚离开手腕,便分成几条扭动的细影。
苏晚晴的肩膀猛地一颤。
她听见有人尖叫,还有人在耳边催她把手缩回去,几道声音挤在一起,几乎盖过了屋外的雨声。
“晚晴,看看我。”
沈念念握住她冰凉的指尖,没有去碰银针。
“难受就说,我们可以停下来。”
苏晚晴盯着她,嘴唇动了动。
“他们在叫我,可我一个都不认识。”
她的手没有缩回去。
最后一缕细影被引进木箱,箱底的暗纹微微一亮,蒋岐立即撤针,扣好箱盖。
搭扣合拢后,里面传出一声闷闷的抓挠。
苏晚晴下意识抬起头。
那道一直贴着耳朵的尖声,真的远了一点。
“好像没刚才那么吵了。”
她说得很轻,像是怕自己听错。
隔了一会儿,她又侧过头,认真听了听门外。
“我能听清雨落在台阶上的声音了。”
沈念念鼻尖微微一酸,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阵寻常的雨声,对晚晴来说,竟然已经很久没能好好听见了。
沈念念刚松了口气,便看见她伸出的手还在细细发抖。
“先歇一会儿,剩下的缠得更深,不能照着刚才的速度往外引。”
蒋岐将木箱放到柜台里面,没有再打开。
沈念念点头,拿软布垫住苏晚晴的手肘,让她能撑得轻松些。
这时,门外响起周芸的声音。
“念念,我们准备去镇口认一下路,你这边还需要什么吗?”
她身后站着何远和一名短发青年,三个人都撑着伞。
其余四名玩家留在客栈休息。
陈禄已经告诉他们镇口的方向,可第三日客车什么时候关门,规则里没有写,大家商量过,还是先把路看清楚。
周芸又检查了一遍伞骨,确认没有松动,才抬头等沈念念回答。
“我暂时走不开,你们看清路就回来,别走散了。”
“放心,我们三个一起。”
周芸应了一声,带着两人沿街往前走。
沈念念目送他们拐过街角,才重新坐回苏晚晴身旁。
她没有追问晚晴记起了什么。
能先安静一会儿,就已经很好了。
……
约莫半个小时后,药铺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呼喊。
“药师,救命啊!”
沈念念猛地站起来。
周芸正带着何远往门口赶,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后面的短发青年独自撑伞,手里还拖着一把破伞。
何远的右臂垂在身侧,袖口一片湿黑。
雨水顺着布料往下滴,露出的手背上,皮肉像被烫过一样翻了起来。
他牙齿咬得咯咯响,走到门槛前,膝盖一软,险些跪下去。
沈念念立即扶住他的左臂。
“把他带进来,别碰那只手!”
蒋岐已经拿着剪刀绕出柜台。
几人将何远扶到长凳上,剪开的袖子刚被挑起,周芸便吸了一口凉气。
从手背到小臂,几道灰黑色的伤口正沿着雨水流过的地方扩散。
其中一块皮肉已经凹了下去,边缘还在缓缓溃烂。
何远终于忍不住叫出了声。
“我的手是不是要没了,药师,您救救我啊!”
蒋岐没空接话,将一包黑色药粉撒在伤处,又用浸过药的布覆住。
何远猛地一挣,苏晚晴伸出空着的手,稳住了他的肩膀。
“先别动,药会掉下来。”
沈念念把诡币放到柜台上,转头看向周芸。
“怎么弄的?”
周芸脸色发白,喘了两口气才说清。
他们已经走到通往镇口的大路,正准备回来,旁边屋檐上突然掉下一块碎瓦。
瓦片擦着何远的伞面落下,划开了一道口子。
他发现漏雨时,先想用右手捂住,结果雨水顺着手背流进袖口,疼得他差点把伞扔了。
周芸立即把他拉到自己伞下,三个人连路都没敢再看,转身就往药铺跑。
短发青年将破伞放到门旁,手还在抖。
“真没淋多久,我听见他喊疼,周姐就把人拽过去了。”
那道裂口并不宽。
沈念念盯着它看了两眼,背后却慢慢冒出一层冷汗。
从昨天到现在,他们一直撑着伞,雨水始终落在伞外。
直到此刻,她才看见,那层薄薄的布料下面,人的身体究竟有多脆弱。
直播间里的弹幕也骤然密了起来。
【就漏了这么一下,整条胳膊都烂成这样了?】
【幸好他们一起出去的,要是一个人,伞破了连个能躲的地方都没有。】
【刚才我还觉得绕路认路太谨慎,现在只想让他们多带几把伞。】
【药敷上去了,何远怎么还在抖啊,看得我手都疼。】
过了好一会儿,伤口边缘的灰黑色才停止扩散。
何远瘫在长凳上,脸上全是汗,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腐蚀止住了,伤口还在,这只手暂时不能使力,也不能再碰雨。”
蒋岐替他固定好敷布,语气沉了些。
“再晚送来一会儿,要保住的就不只是这条胳膊了。”
何远盯着裹起来的右手,没敢再问。
周芸把自己的伞放到他够得着的地方,蹲下替他捡起掉在地上的背包。
铺子里一时没人说话。
苏晚晴慢慢松开何远的肩膀,将掉在凳边的衣服递给他。
何远用左手接了两次才接稳,低声说了句谢谢。
昨晚他还在担心她会被铃声引去开门,此刻却连自己受伤的手都不敢碰,只能任由她帮忙把外衣搭上肩头。
沈念念看向苏晚晴手里的黑伞。
这把伞足够结实,可她身边还有七名活人,一把伞根本罩不住所有人。
她拿起门旁的破伞,又看了一眼对面的客栈。
陈禄正站在梯子上,用铁丝固定被风吹晃的灯架。
白灯外面的挡雨罩歪了一些,他伸手将它扶正,檐上随即又落下一小块碎瓦。
沈念念的目光停住了。
昨晚挡住那些雨客的,就是这盏灯。
她转身看向蒋岐。
“您这里有没有备用的白灯,今晚能不能让我们留个接应的地方?”
蒋岐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手里的药包停在了半空。
门外的雨,落得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