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小荷才露尖尖角(1 / 1)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买田这样的事,本来就应该磨嘴皮子谈价的。

实地相看过赵庄水田后,宋渊对于这里的田还是十分满意的。

田地品质不错,而且佃户都是现成的,倒是物有所值,买下来直接就能接着种,对得起十二贯五陌的价格。

但若是能再便宜些,他也不会拒绝。

于是对张牙人使了个眼色,张牙人心领神会,开始和田庄的管事讨价还价。

张牙人是个还价好手,又有宋渊事先许诺的好处,自然十分尽心,恨不得把田价还到十贯以下。

从田地风水聊到佃户租约,从东、西二村的历史纠纷聊到六月份的黄河水灾。

政和二年六月,黄河在河北、京东等地多处决口。

洪水淹没农田、冲毁房屋,数十万灾民流离失所。

郓城临近黄河水系,也受到了影响。

聊来又聊去,意思只有一个。

得降价!

赵庄管事却是个态度坚决的,一听要还价,半文钱都不肯相让。

眼见价格谈僵,宋渊倒也不急,对张牙人、吴用、白胜等人吩咐了一声,便到一边的树荫下扇着纸扇凉快去了。

磨嘴皮的事情,自然有下面的人干,不需要他这位大官人亲自上阵。

便在此时,赵银屏领着一堆丫鬟婆子出现了。

赵庄管事想要向她行礼,被她一个眼色制止了。

只随口说了句“你们继续”。

便不再理会讨价还价的管事等人,而是朝着树荫下走来。

步子不紧不慢,像是闲庭信步,又像是专程奔着宋渊来的。

宋渊正坐在树底下一个矮凳上,扇着风,喝着赵庄佃户奉上的凉水。

抬起头,便看见一个戴着锥帽的小娘子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款款而来。

那身影纤细窈窕,一身藕荷色的夏衫,手中拿着一把团扇,在满目青绿的田埂间格外亮眼。

宋渊觉得小娘子有些眼熟。

脑海中,缓缓浮现五个字。

硕果挂细枝。

是她...

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看得赵银屏的丫鬟婆子们都有些不快了,心道这登徒子好生无礼,怎得如此直勾勾地盯着郡主看。

赵银屏却不以为意,在宋渊面前不远处站定,隔着纱帘,也在打量宋渊。

同样觉得赏心悦目。

双向奔赴了属于是。

“宋公子想要买田?”

赵银屏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娇俏,却又故意端着几分架子。

宋渊起身拱手道。

“正是。姑娘怎知我姓宋?”

“小潘安宋渊嘛,郓城里谁会不认识宋大官人。”赵银屏笑道,故意叫错宋渊的江湖诨号。

“惭愧,惭愧...”宋渊被叫错了诨号,也不纠正,只当是赵银屏口误,不拂对方的面子。

转而问道。

“还未请教姑娘与赵员外是何关系?听姑娘的语气,似乎对于赵庄的田产说得上话?”

“我是赵员外的女儿,这片田,是我家的,你说我说不说得上话。”赵银屏得意道。

“失敬,原来是赵小姐当面。既如此,不知赵小姐能否...”宋渊顺势便想还价。

赵银屏却斩钉截铁道。

“不能哦,我就想卖十二贯五陌一亩,不卖这个价我会不开心的。”

宋渊一阵无语。

他都还没开始还价呢,对方就先把路堵死了。

还不卖这个价不开心呢。

“若我加价到十二贯六陌,姑娘难道也不开心么?”

“不开心,我只想卖十二贯五陌。”赵银屏道,

宋渊愣了愣。

加钱都不要,这姑娘到底会不会做生意?又或是脑子不好使...

“莫非十二贯五陌对于姑娘而言,有什么特别的说法?”宋渊猜测道。

赵银屏顿了一下,隔着纱帘,宋渊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隐约觉得对方的嘴角翘了一下。

“没什么讲究,就是这个价,还是说,大官人觉得我的地不合你心意?”

“倒也不是。”宋渊道。

“那就是合心意了?我就说嘛,你买了这些地,一点都不亏的。你可知,若是京郊的地,卖出三倍价钱都有人买!”赵银屏道。

“可这里是郓城。”宋渊道。

“那...你买我的地,我请你吃零嘴?这样总行了吧?”

说罢,赵银屏便吩咐丫鬟婆子将食盒摆放到树下的石桌上。

献宝一般,将一大堆零嘴投喂到宋渊面前。

宋渊愈发无语。

这是零嘴的事情么?

但也得吃。

不好拂了赵小姐面子。

正好他有些饿了...

于是捻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嗯,还挺甜。

眼见宋渊吃开了,赵银屏也吃起了零嘴。

宋渊一口一个糕点,也不客气。

赵银屏喝着冰镇蜜水,嗑着瓜子。

见宋渊吃得急、噎住了,便叫丫鬟也给宋渊倒了一杯。

看得丫鬟婆子们直咋舌。

自家郡主真不把宋渊当外人啊,坐一桌子吃东西也就罢了,连自己视如珍宝的茶具都舍得拿来给外男用,这要是传回王府...

但赵银屏对下人们管理得极严,此地发生的事情,没人敢乱嚼舌头。

中国人讲究酒席上谈事。

此刻虽非酒席,到底算得上半个饭桌,二人的关系不由得熟络了些,话也渐渐聊开。

赵银屏便问道。

“你买这么多地做什么?”

“改户帖,我如今是客户,想升个主户,参加科举时可以体面些。”宋渊道。

“科举?为何不走三舍法当官?若缺门路,我倒是可以给你介绍一条入州学的门路。”赵银屏道。

“呃,多谢姑娘好意,不过我还是想通过科举正经中个进士回来。”宋渊道。

政和年间,三舍法和科举并行取士,科举需要通过解试、省试、殿试,三舍法则是通过学校升贡。

考入县学(外舍)则为生员,升入州学(内舍)则为贡士,升入太学(上舍)则为太学生。

上舍生优秀者,可以直接授官,品级和进士相当。

但三舍法出身的官员,在官场上容易被视为“杂流”,升迁速度明显慢于进士,能做到五品官的寥寥无几。

“你倒是很自信嘛,进士可不是那般容易就能中的。且一旦参考,处处都得开销,若你以进士为目标,就不该大手大脚买田买马,该把钱花在正事上。”

“多谢姑娘提点,往后我会注意节省些。”嗯,给自己花钱时节省些,给兄弟们跑官不用省,毕竟电表倒转。

“对了,我前几日听说东溪村有个宋大官人开课讲学,学一个字给二十文,该不会就是你吧?”

“不才,正是在下。”

“噗...你可真爱乱花钱。”

赵银屏只觉好笑。

学一个字送二十文,这么傻的事情,也只有一个人买十三匹马的宋大财主做得出来吧。

又问道。

“你很有才学么?”

“一般吧。”

“会填词作诗么?”

“略懂。”

“那...要不要我帮你省些钱?”

“啊?姑娘的意思是...”

“换别人来,我肯定不会降价卖田,但若是有才学的士子来买,倒也不是不能通融一二。”

赵银屏起身,对丫鬟婆子们神神秘秘吩咐了些事情,又坐回来。

不一会儿,丫鬟们便捧来了文房四宝。

婆子们则搬来了一整箱的画,张张都画得不错,却均未题诗。

赵银屏从中取出一幅,展开给宋渊看。

画的是西溪村的景致。

一方池塘,几枝荷花,水面上一只蜻蜓正停在荷尖上,模样栩栩如生。

“我喜欢画画,但不擅填词作诗,你若能题出令我满意的诗词,我给你降一贯田价,如何?”

赵银屏这是想考校宋渊的才学。

她知道宋渊貌若潘安,却不知宋渊才情如何,心中好奇,便想试探一二。

至于田价不可更改的原则,早被她抛诸脑后了...

她的原则不是不能更改,但要看对谁。

牛员外马员外肯定不行,宋大官人倒是可以。

宋渊看了看画中的内容,略略思考。

如今的他,有着三流士子的诗才,又在通读《诗经》之后,诗才略微增长。

却还不足以即兴写出一首好诗。

此刻的诗才,拿来写些凑数的应制诗还行,想要写出令文青小姑娘满意的良作,显然不够。

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直接当文抄公便是。

瞬息抄袭了杨万里的《小池》,提笔立就,题在了画卷之上。

泉眼无声惜细流,

树阴照水爱晴柔。

小荷才露尖尖角,

早有蜻蜓立上头。

反正杨万里要到宋高宗建炎元年才能出生,抄了也没关系,大不了让杨万里一辈子活在宋渊的阴影下。

怪只怪一首好诗好词,可降一贯田价,若宋渊买二百四十亩田,便可省二百四十贯。

赵小姐给的实在太多了!

也只好亏一亏杨万里了。

“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

赵银屏赵银屏凑过来,隔着纱帘,一字一句地念着。

看着画卷上颇具风骨的颜楷,喃喃念着诗句,眼中闪着亮光。

她有想过宋渊可能略有才情,也可能只是绣花枕头。

但却没有想过,宋渊可以随手写出佳作。

此诗小巧精致,写泉眼细流,写树阴照水,写小荷,写蜻蜓,没有一字写小池,却又无不是在写小池。

用词虽通俗质朴,却充满了诗情画意,这便是最上乘的功底了,以写景诗而论,称得上是上等佳作。

她平生第一喜爱美男子,第二喜爱有才情的诗人词人。

宋渊竟然都占全了...

一时胡思乱想起来,不由得出了神。

直到宋渊开口,她才回过神,不由得一阵脸红。

幸好戴了锥帽,不会被宋渊看到...

“不知这首诗,可能令姑娘满意?”

“尚可,本姑娘勉为其难,给你降一贯田价吧。”赵银屏故作淡然,却忍不住又多看了那诗两眼。

写的真好呀...

“多谢姑娘。只不知,若我再题一幅字,可还能再多降些田价?”宋渊问道。

“啊?你还能写?若是写得不好,毁掉我的画,我可要把田价加回来的。”

赵银屏小声嘀咕了一句,却又感到期待、好奇。

于是又抽出一幅画,展开到宋渊面前。

画的却是《兰陵王秋日故关怀古图》。

远山如黛,枫叶似火。

兰陵王极目远眺,塞外山势苍茫,云天低垂,一行大雁正南飞。

整幅画的色调以墨青、赭石、暗红为主,没有明亮的色彩,给人一种“山河破碎、美男憔悴”的凄凉感。

画里画外,充满了文青少女的味道。

“看得出来,姑娘画这幅画的时候,明显比之前那幅用心多了。”

“要你管!你想出来什么好词好句没有?没想出来的话,可以慢慢想...”

“想出来了,是一首词。”

“这么快?”

赵银屏惊了,只觉芳心一颤。

人家曹植七步作诗,也不过才高八斗。

你宋大官人提笔立就,这得有多高的才情呀...

看着宋渊提笔落字的背影,赵银屏只觉心跳漏了一拍,不敢再看,移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