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8章 说到点子上了(1 / 1)

从上任到被网暴,他的手机就没停过,除了少数几个跟他干过的老下级敢发一句“江书记我信你”,剩下的全是不堪入目的辱骂,还有戴了匿名号码打进来,开口就是污言秽语,骂他“位置高了胆子就肥了”。

他昨天早上去机关食堂打饭,原来天天跟他坐对面讨教产业材料写法的年轻干事,端着打好的包子豆浆,看见他进来,脚步一转就绕去了最角落的空桌,连头都不敢抬。

这种全身上下泼满脏水,站在人前连呼吸都错,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给你开口机会的滋味,江昭阳还是第一次尝。

刘直伦没停,握着旧搪瓷缸的手骨节微微泛白,他目光扫过全场,一句话一个坑,直接戳在了所有人的心窝子上:“我们常委会的职责是什么?”

“是查明真相再做决断,还是先下结论再走程序?”

“江昭阳同志干了这么多苦活累活,把琉璃镇做成了全省闻名的标杆镇,成了乡村振兴的典型,带动三万农户脱了贫。”

“现在倒好,刚提副书记没几天,就因为几句匿名举报、一场资本炒出来的网络风暴,就要我们当场拍板报市委免职,传出去,全县的基层干部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原来干得越多越危险,原来被提拔是陷阱,原来那些躲在背后放冷箭的风凉话真的能杀人。”

刘直伦的声音慢下来,没有刚才的激昂,却比刚才更压得住场,分量重得像块生铁,“我们年年开大会小会,喊着要为担当者担当,要给干事者撑腰,要是今天真就让脏水活活泼死了好人,以后谁还敢扎到乡下干实事?”

“谁还敢碰硬啃硬骨头?谁还真心实意为老百姓干活?”

刘直伦终于坐下了。

他本来完全可以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坐在这当个哑巴,不得罪任何人,更不用扯这个浑水,跟张超森一伙人撕破脸。

可他就是看不惯——当年他年轻时在清坪乡当书记,被人造谣栽赃挪用救灾款,眼睁睁看着老父亲急得脑溢血走了,那种喊天天不应的滋味,他不想让江昭阳再尝一遍。

他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沿着鬓角往下滑,坐下之后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温茶水,喉结上下动着。

显然刚才这一番掏心窝子的话说得太耗神,可他的背挺得很直,像院子里那棵站了几十年的老松树,目光沉静而清明,没有半分退缩,谁都能看出他的态度。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那沉默很重,像一层浸了水的厚棉被,严严实实压在每个人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

有人偷偷摸出裤兜里的烟盒,指尖刚碰到烟纸,才想起会议室禁烟,又赶紧塞了回去,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有人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水,握杯子的手微微发颤,热水都洒了一点在裤腿上,也不敢出声擦。

墙上那台老式机械挂钟,滴答滴答走得格外清晰,秒针一步一步,整整走了两圈,两分钟过去了,还是没人开口打破安静。

张超森慢慢把后背靠向椅背,后背的衬衫湿透的布料贴着冰凉的椅垫,那点凉意顺着脊梁骨一个劲往上爬。

他却忽然觉得浑身发僵,连手指都动不利索,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

他原本都盘算好了,魏榕说话后,他就要站起来发难。

可现在刘直伦这番话,把“实事求是”“为干部撑腰”的道理全占了,他站在了全部的道理高地上。

他的视线越过会议桌,看见主位上魏榕的手指停在茶杯盖上不再动了,杯盖上手绘的描金牡丹,在窗外斜斜漏进来的阳光里亮得刺眼。

窗外院子里的香樟树晃了晃叶子,天上的云慢悠悠移了一下位置,那束亮得晃眼的阳光就从魏榕的杯盖上缓缓滑开,慢慢挪到了会议桌正中间,落在摊开的烫金会议记录本上,亮得晃人眼睛。

张超森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发紧,后背的凉汗一阵接着一阵往外冒,没一会儿就把里面的内衣湿得透透的,黏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他怎么也没料到,都到这个份上了,刘直伦这个家伙会跳出来硬刚,他原本算得好好的一手牌,就这么一下子变了天。

他的脸控制不住地沉下来,手指不受控制地狠狠敲了一下桌沿,“咚”的一声轻响,在死一般的沉默里格外突兀,满是按捺不住的郁气,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主位上的魏榕,这时候才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今年明前新摘的碧螺春,清香气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通透了。

她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微笑,那微笑很浅,藏在眼角的细纹里,只有跟她共事过的人才看得出来,这是她心里落定,拿定主意的样子。

她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清亮的女声不紧不慢地散开,刚好让会议室每个角落的人都听得清楚:“刚才直伦同志说的非常好,说到点子上了。”

一句话出来,原本坐得歪歪扭扭的常委们,一个个都立刻坐直了身子,屏着气等着她往下说,风向已经明明白白了。

“我们处理干部,历来就是实事求是,重证据重调查,不能偏听偏信,更不能被舆论绑架。”

魏榕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杯沿,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张超森脸上顿了半秒,才慢悠悠移开,“网上说什么就是什么,那我们还要县委做什么?”

“还要我们这些常委会做什么?”

“有些人生怕事情闹不大,就是要逼我们乱出手,就是要我们错冤枉好人,我们能上这个当吗?”

底下立刻有几个常委跟着轻轻点头,小声附和着“说得对”“就是这个理”。

那些原本骑墙的,赶紧跟着点头,低着头假装翻笔记本,没人敢再站出来说话。

“既然刘直伦同志提了,那我们就按这个来,先请江昭阳同志说说情况,等组织部的专项调查出来,我们再做下一步决定,大家看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