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清晨。
高平镇上空飘着一层雾。
第四师团的营地里已经忙碌起来了。
炊事班的帐篷里飘出米饭和味噌汤的气味，士兵们三三两两地端着碗蹲在帐篷外面吃早饭。
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但师团部的帐篷里，气氛比平时要热闹一些。
昨晚，松本茂大佐从太原押运了一批物资，整整一个旅团的装备。
此刻他正蹲在帐篷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刚出锅的饭团，一边嚼一边朝外面张望着。
“师团长，东西到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嘴里还含着饭粒，说起话来有些含糊不清。
“整整一个旅团的装备，步枪、机枪、弹药箱、被服、药品，全齐了！”
德川好敏面前放着一份刚送到的物资清单。
他看得很慢，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像是在核对每一件物品的数量和型号是否与清单一致。
他看完之后放下清单，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一个旅团的装备，说给就给，筱冢义男这次倒是痛快啊。”
田中正一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在清单上扫了一圈。
他放下茶杯，语气平稳。
“司令官那边应该是想把事情尽快办妥，所以痛快了。”
德川好敏微微点了一下头，但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放松。
这时一个传令兵快步走了进来。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在桌前立定，双手呈上一份电报。
“报告师团长，太原第一军司令部刚刚发来的加急电报。”
德川好敏接过电报，展开，目光扫过纸面。
电报不长，措辞客气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催促之意。
大意是第四师团抵达晋省已有一段时间，装备也已调拨到位。
望尽快完成对清风谷方向的侦察和部署，尽快向新二团发起进攻。
德川好敏看完之后没有急着放下，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
然后他缓缓放下电报，目光在帐篷里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筱冢义男急了。”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商人看清对手底牌时特有的笃定。
“他在电报里说希望第四师团尽快行动，又强调第一军会继续提供必要的支援，还特意加了句期待早日听到我军胜利的消息。”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
松本茂已经咽下了嘴里的饭团，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脸上那种兴奋劲儿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审慎的表情。
“师团长，那我们怎么办？”
德川好敏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着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目光落在地图上清风谷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怎么办？”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依然从容不迫，带着一种商人在盘算一桩大买卖时特有的精明和审慎。
“按兵不动。”
松本茂愣了一下，他看了看师团长，又看了看田中正一，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师团长，如果我们一直不动，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德川好敏放下茶杯，目光依然平静。
“清风谷那块骨头有多硬，我们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三个联队、两个旅团，加起来快两万人了，全折在那边。”
“我们现在手里虽然有装备，但兵的命是买不来的。”
“拿这两万多人的命去填那个无底洞，划算吗？”
松本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跟着德川好敏打了这么多年仗，太清楚师团长的为人了。
在师团长眼里，打仗就是一桩买卖，投入和回报必须匹配。
如果投入太大、回报太低。
他宁可把买卖晾在一边也不做。
“那司令官那边怎么交代？”
高桥正一也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审慎。
“如果我们一直不动，他迟早会直接派人来催促。”
“到时候面子上不好看。”
德川好敏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帐篷门口，望着外面那片被晨雾笼罩的田野。
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才转过身来，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过。
“交代是一定要给的，但怎么给，给什么内容，可以商量。”
“你们几个，都说说自己的想法。”
松本茂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走到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沉默了片刻，他终于开口说道：
“师团长，我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您听听看。”
“说。”
“我们能不能派人去清风谷，跟新二团那边谈谈？”
松本茂的声音压得有点低，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主意太大胆了。
“谈合作。”
“我们和他们之间可以有个默契。”
“我们不打他们，他们也不打我们。”
“然后我们在外围搞点动静，放几枪，打几炮，让太原司令部那边觉得我们确实在打仗。”
帐篷里安静了好几秒。
德川好敏的目光落在松本茂脸上，没有立刻表态，像是在仔细掂量这个提议的分量和可行性。
田中正一推了推眼镜，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高桥正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缓缓舒展开来。
山田一郎靠在帐篷支柱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佐藤健二则坐直了身体，目光里多了一丝专注。
“松本君，你继续说。”
德川好敏终于开口了，声音依然平稳，却带着一种鼓励的意味。
“具体怎么操作？”
松本茂咽了口唾沫，像是在把脑子里那个越来越清晰的计划整理成语言。
“我们可以找一个可靠的中间人，带着我们的口信去清风谷，跟新二团那边接触。”
“就说第四师团没有跟他们拼命的意思，大家各取所需。”
“我们可以承诺不主动进攻清风谷，他们只需要配合我们演几场戏。”
“演戏？”
“对，演戏。”
松本茂的声音变得更有底气了一些。
“我们选几个外围据点，在约定好的时间搞一次小规模的交火。”
“我们这边打一轮炮，他们那边打一轮枪，子弹全往天上飞，不打人。”
“然后我们报上去说取得了进展。”
他说完之后，帐篷里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然后，田中正一开口了，声音依然平稳，却带着一种账房先生式的条理清晰。
“松本君这个想法有一定可行性，但有一个关键问题需要解决。”
“新二团那边凭什么配合我们？”
“他们为什么要帮我们演戏？”
松本茂显然已经想过这个问题，回答得很快。
“我们可以给他们好处。”
“比如，送一批装备给他们。”
“把我们手里这批物资匀出一部分，当做合作的诚意。”
“对他们来说，不用打仗就能得到武器装备，还不用付出伤亡，这笔买卖他们不会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