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盼莫辜负(第1/2页)
后半夜,山风从竹窗缝隙里渗进来,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灭了。
月光如练,铺了满室。
姬轩先醒了。
她坐起来,鸦羽般的长发顺着肩头滑落。
有几缕垂在少年脸上。
那少年仍在熟睡,呼吸平稳,胸膛微微起伏。
姬轩低头看了他许久,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那笑意极浅,如夜里川泽上忽然掠过的一缕天光,转瞬即逝。
便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得到。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安静的模样。
白日里刚硬挺拔的少年,此刻阖着双目,长睫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眉宇间那点不甘人后的倔强,也被月色泡得柔软了几分。
像一把硬剑入了鞘,仍余锋芒,却不再伤人。
“便是你这条命,如今,也算是有我一份了。”
她低声说了这么一句。
身体里,是那种前所未有的充盈与安宁。
她轻轻探了探自己的气海,只觉那原本翻涌不休的真气,竟已尽数平息。
内息比从前更沉,更稳,甚至隐隐有了一种自行流转、生生不息的意思。
也不知道那少年的身体到底有什么特殊,竟能让她如此喜欢。
她凝视了他片刻,竟起了玩心,俯下身子,乌木簪早已散落。
那一头长垂的墨发便如帘幕一般落下来,将两人与这清冷的月色隔开。
她拈起自己的一缕发梢,拿发尾去轻轻扫过他的鼻尖。
那少年微微皱了皱鼻子。
她又去扫他的眼睛。
他的眼睫动了动,像要醒来,却没有睁开。
姬轩像得了趣的孩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
她又去扫他的唇。
这一回,他像是觉得痒了,抿了抿嘴唇,喃喃地“唔”了一声。
姬轩捂住了嘴,忍着没有笑出来。
那模样,若是叫林雪见了,怕是要把眼珠子都惊出来。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藏在眼底深处的,早已不只是什么玩闹之意了。
她见他身上被自己的发梢弄得有些痒,便又俯近了些,盯着他那张脸,看了又看。
“也就是你……才让我觉得自己,像一个真正的人。”
她伸出一只手,很轻地落在他的脸颊上。
指尖从他眉骨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唇角。
最后,她收回了手。
站起身来,走到屏风之后,将那身被夜露打湿的内衫褪下。
换上一件干净的素白剑袍。
她站在窗前,背对着满室的月光,开始调理内息。
这一练,便是一个时辰。
天边将白未白,山巅云海泛出些许冷蓝。
姬轩睁开双眼。
没有惊雷,没有紫气,也无天地异象。
只是这一瞬,她的气海之中,那枚悬浮多年的金丹,已然碎裂。
碎得悄无声息,甚至未在她脸上掀起半分波澜。
而后,一个通体莹白的小人儿,盘坐于那碎裂的金光之上,生得与她一般无二。
元婴已成。
那澎湃的力量并非决堤而出,而是如同深潭涨水,一寸一寸将她整个人的气息浇灌得越发圆满。
这般破境,若传出去,怕是要惊动整座天绝剑宗。
甚至,连山上那些看热闹的外宗长老,都会觉得不真实。
毕竟,那可是元婴。
天下不知多少金丹卡在这道门槛上,耗尽寿元也未必能见着门内风光。
她转回床边,静静地看着那仍熟睡的少年。
许久,她俯下身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将他的掌心,贴在了自己的胸口。
那衣料很薄,薄得几乎能触到她的心跳。
“道阻且难,山高水长,我既已入元婴,往后……便由我为你多担着些。”
她低声说道。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但此身既已与你系于一处,便不会再去求那孑然一身的清净。”
“只盼你日后走得再远些,也莫要忘了……今日这竹楼,与楼中的人。”
她说得极轻,轻得像是从肺腑深处一字一句挤出来的。
而后,便再没了话。
她松开他的手,重新替他掖好了被角,推开竹门,走了出去。
天已大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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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的论剑广场,比第一日要热闹了何止一倍。
昨日那些还藏着掖着的宗门,今日都不约而同地亮了真章。
这世上的事便是如此。
头一日,大家都还留着体面,当这里是结交同道、把酒言欢的风雅之地。
可到了第二日,见过了几场见血的比斗,闻着了这擂台上的血腥味,便都想起了这大比的分量来。
于是,得意弟子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往台上送了。
演武台的方向,剑光不绝,法力争鸣。
雷火与剑吟交织,青木与金精相撞,一座座擂台打得好不热闹。
观战弟子们的叫好声,比昨日高昂了数倍,便连那几株生得太近的松柏,都被震得落了一地松针。
其间最热闹的,当属东首第三号演武台。
那是一场儒修与兵家之间的比斗。
台上站着的,是玄霆城少城主萧澈。
这萧澈生得俊朗,又通身贵气。
今日披了一身暗紫锦袍,长发束得一丝不苟,往台上一站,倒真像哪家王侯府里赴宴去了,来这擂台纯属走错了地方。
他对面一人,却正好相反。
那人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生得平平无奇,唯一双眼睛温润沉静。
像两泓没有波澜的古井水。
手里提着一柄普普通通的木剑,剑柄上甚至还系着一枚半旧的书签。
此人正是白鹿书院的弟子,姓方,名寸心。
据说是书院一位大儒的关门学生,昨日刚把一个山剑峰的剑修弟子稳稳当当地送下了台。
萧澈把长枪往肩上一扛。
“小书生,你现在认输,本少爷还能请你喝一杯茶。”
方寸心拄着木剑,笑得斯文极了。
“多谢少城主美意,只是学生今日来,是替我家先生试剑的,不是来喝茶的。”
萧澈挑了挑眉。
“哦?那本少爷今日便替你先生,称称你几斤几两!”
说罢,他也不客气,长枪舞开,起手便是一片紫电。
玄霆城以雷法立家,这一枪里,竟带出三道雷霆。
紫芒如龙,绕着萧澈周身三转,将他衬得真如雷部天君下凡。
围观众人齐声叫好。
方寸心却只将木剑一折,往后退了半步。
那三道雷霆打在地上,炸得石屑纷飞,却连他的衣角都没沾着。
“好俊的枪。”他赞道。
“哼,让你看更俊的!”
萧澈得势不饶人,抢身再进。
枪尖紫电暴涨,密密麻麻,如网如幕,将方寸心尽数罩了进去。
可这方寸心,也当真是邪了门。
他步法不见得多快,手中木剑也不见得多重,却总能在枪尖临身之际,轻轻巧巧地一带,一拨,一挑,便让那漫天紫芒尽数偏了方向。
萧澈越打越急,越急越乱。
打着打着,他自己先露了个破绽。
方寸心看准时机,木剑点出,正中他小腿。
萧澈身子一歪,险些跌个狗吃屎。
“承让。”方寸心收剑后撤。
萧澈哪里肯认,怒吼一声,将长枪往地上一砸:“我还没输!”
他这句狠话刚说完,方寸心已到了他近前。
木剑平拍而出,剑身贴着他的脸“啪”地扫过,力道不重,却刚好把他扫得转了个圈。
而后又拿肩头一顶,直接将他撞出了擂台边缘。
萧澈脚下踩空,“哎呀”一声,直接从台上倒栽了下去。
好在青芜及时闪到跟前,一把将他捞住。
只是那落地的姿势,实在是不太体面。
他手里还攥着那半截枪,脑子嗡嗡的,耳边全是人群的哄笑。
过了几息,他总算是回过了神,一个打挺坐起来,指着台上那儒生便骂。
“我……我方才是没站稳!你使诈!你这书呆子!使诈!有本事别走!等我上去重来!”
方寸心不恼不怒,站在台边,笑着作了个揖。
“敢问少城主,何为使诈?学生这剑法,叫克己复礼,最是堂堂正正,不曾使诈。”
“你克你奶奶!还复礼!你那是偷袭!偷袭懂不懂?!”
萧澈气急败坏,跳起来就要往台上爬。
青芜赶紧从后面拽住了他。
“少爷……别丢人了,很多人看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