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不该死么(1 / 1)

密林中枯枝叠积,凌乱的脚步落下,碾出窸窣碎响。

谢昶迅速褪去外罩的月白素衣,任由其委落于腐叶之间,一身钴蓝色的衣袍隐入浓稠的墨色。

两名死士一前一后将他护在中央,在林间疾行。

“咻!”

“咻!”

接连地破空声来得毫无预兆。

黑暗中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倏然又归于沉寂。

不远处,封淮一身玄衣立在枝头,四周树影间,沉潜着数道同样冰冷的气息。

他耳廓忽地轻动,身形已疾掠而下,剑锋凌厉朝暗处攻去。

“锵——!”

刀剑悍然相撞,火星迸溅一瞬,照亮两双幽寒的眼。

拦在面前的死士横刀架住长剑,腕骨以诡异角度猝然翻转,刀锋自下而上,直削封淮咽喉。

封淮撤步回防的刹那,对方已借力急退,却被左右无声包抄而来的黑影截断去路。

三人合围之下,那死士身手虽厉,终究左支右绌,臂上、肩头顷刻间绽开数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数丈外,谢昶背抵虬结古树,五指死死扣入左肩,温热的血不断从指缝溢出,一滴,再一滴,渗进脚下腐叶。

仅存的另一名死士迅速点过他几处大穴,自怀中摸出一节森白骨瓶,倒出药丸塞入他齿间,压低了气音:“世子坚持住,夜莺已动……”

话音未落,另一边的战局陡然生变。

那被围的死士竟硬生生以左肩迎上封淮劈落的长剑,骨裂声中,他反手将长刀狠狠送入另一人的胸腔,同时足尖踏上对方倒下的躯体,借力向后翻越,没入了黑暗。

……

山道上火把骤亮,寒风卷过,带起簌簌火星。

地上尸骸横陈,目光所及,大半竟是公主府的护卫。

“皆是死士,招招搏命,无一不是以一敌众的高手。”吴成撕下衣摆,用力捆扎自己血流不止的手臂,面色铁青。

他今日所带已是府中精锐,以三围一,竟仍折损至此。

火光跳跃不定,映亮谢清予沉静的侧脸。

能潜入公主府暗室劫走谢昶的人,自然有这样的手段。

若非如此……这位藩王世子早在入京途中便该殒命。

今日禫祭随驾,他能带多少人?

此刻銮驾已返,西山荒僻,正是她动手的最好时机。

她指尖无声收紧,攥紧厚重的大氅:“清理干净。”

新君初立,谢昶身为藩王世子,身份敏感,她不想留下任何把柄,以免节外生枝。

……

密林更深处。

谢昶腰腹又添两道伤口,终是支撑不住单膝跪地,呕出一口鲜血,他缓缓抬头,目光似要穿透黑暗,望进那双狭长的凤眼里。

“……我早该猜到,她身边那个人,是你。”

他踉跄撑起身体,忽地惨然一笑:“我曾以为,至少你我是君子之交,你却甘为她手中的刀……”

“你错了。”封淮踏碎枯枝,提着长剑一步步逼近:“清河入京途中,三次截杀你的事,本就是我亲手所为。”

冷峻的眼眸正散发着层层寒光,他唇角微微勾起:“世子的命值五百金,杀手是我,雇主是她。若非这笔买卖……我这一世,或许就错过她了。”

在遇见她之前,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他只当作是奇异的预兆罢了。

谢昶瞳孔骤缩,连最后那点惨淡的笑意也凝固在嘴角:“早在入京前……她便谋划着取我性命?”

“你有何无辜?”封淮冷笑,剑尖倏然抬起:“姜家为谋我无忧庄的铁矿,害死七条人命,我向你讨债,天经地义,至于殿下……”

剑锋轻颤,发出嗡鸣,下一刻已凌厉贯入谢昶胸腹,将他狠狠钉在身后树干上!

封淮踏前,几乎与他呼吸相闻,声音低哑艰涩:“上一世……你曾当面虐杀她的至亲,又逼她手刃爱侣,将她囚她于暗无天日的牢笼!谢昶……你不该死么?”

碎尸万段亦不为过!

血迅速染透钴蓝衣袍,谢昶艰涩地仰头,一声嗤笑尚未溢出,便化作汹涌的暗红从唇边涌出。

他呛咳着,断续挤出一句:“你们……的前世……今生……与我……何干?这恨……凭何……该我来受?”

他并未真正伤害过她,甚至……甚至生出过可笑的念头。

就如今夜,明知是鸿门宴,还是来了!

“可她全都想起来了!”封淮猛地抽出长剑,眼中寒潭凝结成冰:“这是你欠她的债,只有你死了,她余生才不用在那些血光中煎熬!”

谢昶颓然跌跪在地,寒意从四肢百骸侵入骨髓,竟麻木得觉不出痛楚。

原来如此。

这才是她眼中深不见底的恨意与恐惧的缘由……她怕的从来不是他,而是那些浸透鲜血的、属于“上一世”的记忆。

前世今生……

“呵……哈哈哈……”他低笑着,声音支离破碎:“今日……我若不死……他日……”

“你没有他日。”封淮漠然截断,长剑再度扬起,杀意凛冽。

然,“铮”的一声锐响,一枚乌黑飞镖竟将剑锋击偏寸许。

浓浊刺鼻的烟雾毫无征兆地爆开,瞬间吞噬四周一切。

封淮挥袖急追,仍被那辛辣气息灼得双目刺痛。

待山风终于将翻滚的烟雾撕开一角,林中已空无一人。

封淮持剑立于原地,衣袂被夜风卷起。

竟又让他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