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妮娅其实哪里都没去。
不过她要是真想去那里,他们也拦不住,又不是没从战场上跑过,甚至能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溜走的事她也干过。
她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就像是好不容易重新因为裴而燃起来的希望,转眼间又消失得一干二净。
没意思。
这一切都没什么意思。
她回到了那个巨大的水缸旁边。
水缸的盖子稍微打开了一点点小小的缝隙。
薇妮娅坐在水缸旁边,靠着水缸,轻轻拍了拍,“出来吧。”
怕他们听不懂,她直接说gogogo。
几个小孩听见熟悉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地从水缸里探出脑袋。
“Schwester,dubistendlichzurück!”(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WirhabengeradeFeuerwerkgesehen,eswarsosch??n!Dankedir!”
(我们刚才看到烟花啦,它好漂亮!谢谢你!)
薇妮娅一句也听不懂。
只能看着他们手舞足蹈的模样,不一会儿也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能说英语吗?”她问。
几个小孩根本听不懂,只能冲她摇摇头。
薇妮娅也无所谓,依旧能聊。
语言不是沟通的唯一方式。
她用yes和no和几个小孩聊得特别开心。
几个孩子还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串德语,
她听了好一会儿,猜测他们应该是在说那些炸弹落下来时的场景,她摸了摸他们的脑袋:“没关系,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变好的。”
爆炸声和枪炮声逐渐远去。
薇妮娅低头看向他们。
几个小孩都已经趴在草地上睡着了。
年轻就是好,大冬天的在全是雪的草地上都能呼呼大睡。
薇妮娅确认他们的身体情况没有什么问题后,松了口气。
看来是真困了,这些小家伙的身上都在冒汗。
她在台阶上坐着,不一会儿一个小孩自己爬到她旁边,自己滚了几圈,竟然滚进她怀里,还抱着她的脖子蹭蹭她的脸颊喊里句什么。
“mama……”
薇妮娅有点儿害怕。
她其实挺怕熊孩子的。
尤其是爱闹腾的熊孩子。
以前看到都要敬而远之的那种。
可战争中的孩子,似乎经历了好多好多,都意外的懂事和成熟,刚才爆炸声和屠杀的动静那么大,他们竟然真的会听大人的话,老老实实的待在水缸里,从头到尾都没有发出哭喊和抱怨的声音。
刚才她离开前,水缸里藏了几个孩子,回来的时候里面就有多少个,一个没少,全部都乖得要命。
现在竟然还有小不点,钻进她的怀里,抱着她的脖子喊妈妈。
说实话,她的心都有些化了。
不过也有点窘迫。
毕竟她感觉自己还不够成熟呢,怎么就莫名其妙地成为了这么多孩子的妈妈。
薇妮娅的背脊因为小孩睡梦呓语僵硬了好一会儿,渐渐接受了这个暂时的身份,拍了拍怀里因为想念自己母亲和父亲开始哭泣的小孩,“别哭,小鬼,你们都要好好活下去啊。”
院子的位置比较隐蔽,冷也是真的冷,薇妮娅脑袋垂了下去,差点连带着怀里的小孩一块往前倒,还好她及时睁开眼扶了一把旁边的柱子。
竟然睡着了。
薇妮娅揉了揉额角,又被周围的冷空气冻得打了个喷嚏,怀里的小鬼也不安地动了动,她刚要拍拍小鬼让他们进屋去睡,一只带着还未干涸血迹的大掌比她快一步。
男人的手臂稍微用力,将她怀里的小孩拎出去,左右手一手一个,直接丢进了小院的屋子里。
薇妮娅的瞌睡一下就醒了,看着几个孩子眨眼间全被丢进去,立即站起来,想要说点什么,抬眼的瞬间就对上了男人的眼。
像是一匹从人类社会,重新回归到原始森林的野狼。
瞳孔是灰色调的暗绿,深邃又淡漠。
男人戴着黑色的面罩,熟悉温柔的面容彻底被隐藏在冰冷的装备之下。
薇妮娅微微张唇。
她还是一眼认出了他,男人却早已经和周围的士兵一样全副武装,早已经蓄势待发。
“……”
薇妮娅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犹豫了半天,朝男人伸出手。
裴不明所以,但还是一把握住了女孩伸过来的手。
然后面前的女孩另外一只手也覆盖了上来,嘴里念叨着:“恭喜恭喜,恭喜长官又官复原职了,同接好运,接事业编,接事业运。”
男人眉头微挑。
男人身后跟着的覆面士兵也翻了个白眼。
罗什:果然无法理解这女人的脑回路。
薇妮娅一眼就看到了罗什。
没其他原因,只因为罗什的眼神太欠揍了。
她越过男人,站到罗什面前,仰头看他。
罗什:“?”
他垂下眼,故意瞪她一眼:“想干嘛?单挑?”
薇妮娅问:“伊美呢?”
“你怎么老是对我的女朋友这么关心?”罗什扭头看向裴,“队长,你也不管管她吗?她每次都问伊美呢伊美呢,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和伊美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是又怎么样?”
“你!”罗什:“不告诉你。”
“那我就自己找她。”薇妮娅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个缩小版的Nova。
罗什连忙道:“她在外面的车上,负责监控。”
薇妮娅转身朝外走去。
没走两步,手腕被人紧紧握住。
男人的掌心有些冰冷,上面的血迹有些黏糊,她受不了地抽出来,“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你最好别主动来招惹我,否则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点什么来。”
裴并没有松手,反倒将她握得更紧。
薇妮娅:“你听不懂人话?”
她看向男人:“现在我需要独处,你再这样我,我就告诉所有人,你是个大骗子。”
男人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甜心,我活着回来了。”
薇妮娅一顿。
他只是想说这个吗?
现在已经没用了。
只是她渐渐注意到,他身上久久无法干涸的血迹,来源于他自己。
她看着男人沉默了好几秒,“你……别逞强了,既然都回来了,就赶紧去处理自己身上的伤口,你和我在这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拉拉扯扯干什么?”
尤其是当着罗什那小子的面,好丢人。
“你确定不会再一走了之?”
薇妮娅没好气地说:“我就算真的一走了之了,不也一直都在你的掌控之中吗?裴,你别告诉我,你现在是在紧张哦,算计了我那么久,那么多次的裴长官,竟然还怕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跑掉吗?”
她拉开男人的手,冲他微微一笑:“乖,去处理身上的伤口,别在我面前卖惨,我不吃你这套。”
裴随手擦拭了一下指尖的血迹,“没有卖惨,只是急切地想要见到你。”
“现在你见到了。”
“嗯,我放心了。”他问:“怎么睡在雪地里?怀里还抱着个孩子?”
薇妮娅:“那是我儿子。”
男人顿了顿,似乎有点意外。
“你儿子?”
“嗯,不是和你的。”她笑眯眯地补充,“以后我就算生,也绝对和你没关系。”
男人眉头紧皱。
似乎第一次听到谈论到后代的话语。
他的下意识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沉重。
战争中的后代。
总是孤独痛苦的。
薇妮娅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以为他被她说懵了:“混蛋。”
男人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淡淡道:“薇妮娅,你不能脱离我的视野之外。”
“我不。”
裴那双眼眸沉了下去。
他说:“我们之间有话必须说清楚,现在,马上。”
“凭什么你想说我就要听你说?不过,这就是你的风格,你做那些事情的时候,你做任何决定的时候,也从来就没征求过我的意见,我的意见对你来说算什么?我只是你在战争里的消遣,你缓解欲//////望和战争带来的心理问题的工具而已。”
周围的士兵多多少少都知道薇妮娅的存在。
更别说罗什和莫罗佐夫他们。
听见薇妮娅说的这段话,都有些惊掉下巴。
莫罗佐夫竖起大拇指。
一个敢说,一群人敢听。
裴沉默良久,缓缓垂下眼睫,凝视了她许久,眼底仿佛变成了一片无望的死寂与沉默。
最终他松开手。
“薇妮娅,你说得对。”
“但如果我真的把你当成了工具,我不会对你产生任何感情。”
说完男人转身离开。
薇妮娅恼火地蹬了下地板。
几步追上前:“你这个……”
她看着男人眼底的失落与眉眼间受伤的神情,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点重了。
她和裴之间是不是工具关系,早在无数个一起去看雪,越过重重苦难时,就已经变了。
刚才的那一句话,就像是否定了他们之间的所有。
将一切都变成了最肮脏的利益和生理需求关系。
她一把拉住男人的手,和他一起朝外走去。
两人上了停在外面的装甲车。
车里的空间很大。
完全能容纳二三十个人。
但这会儿里面只有一个人。
伊美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五六台闪着蓝光的监控器。
听见身后的动静,椅子在原地转了一圈,看见他俩同时进来,忍不住笑了起来,懒洋洋地哟了一声,然后先是盯着裴看了几秒,最后视线放在了被迫进来的薇妮娅身上。
她善解人意地说:“需要我出去一趟吗?不过我现在这里的数据和监控太多,离不了人,不然我戴个耳机?”
薇妮娅:“不用,是我有话想要找你说。”
伊美支着下巴:“那队长呢?”
“当他是空气就行了。”
“OK。”伊美笑起来,“没想到队长也有被当成空气的一天,哎呀呀,Nova,还不赶紧拍下来?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珍贵场面。”
薇妮娅问她有没有医疗箱。
伊美指着右侧:“那边,你随意。”
薇妮娅把医疗箱放在男人面前,就真的不管他了,起身去找伊美。
男人坐在椅子上,盯着她看了几秒,倏地低笑了声。
薇妮娅回头:“你笑什么?自己处理自己的伤去,我是不会心疼你的,想都别想。”
裴解开袖口,挽起衣袖,将药物浇在那道狰狞的伤口上,面不改色道:“甜心不用心疼我,这一切都是我罪有应得。”
“恶鬼说这种话,是不是有点崩人设了?”
“当然,所以一切罪孽只在你面前忏悔,只说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