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阿鸾要看老虎(1 / 1)

“都给孤继续查。”

盛清恒坐在床边,眼底布满血丝,声音压得极低。

“她体内的毒,到底从何而来。”

太医们跪了一地,案上摆满药材、银针与药方。

有人翻医书,有人守着药炉,有人一遍遍替盛清鸾探脉。

殿内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盛清鸾躺在榻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盛清恒握着她的手,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她从小就怕疼。

幼时磕破一点皮,都要抱着他的手臂哭半日。

如今她毫无生气地躺着,手指冰凉,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反倒让他更怕。

“阿鸾。”

盛清恒低下头,嗓音发哑,“你别吓皇兄。”

无人察觉,榻边正凭空立着另一道虚影。

盛清鸾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又看向床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躯壳。

她试着去碰盛清恒的肩,手指直接穿了过去。

盛清鸾僵住,“我……”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半点声音。

死了吗?

没等到她想明白,一道刺目的白光骤然降下。

盛清鸾本能地抬手遮挡。

周遭的人影、药炉、哭声全被白光吞没。

等她再睁眼,脚下已不是清芷宫冰冷的地砖。

“凤仪殿”三个字悬在正上方的匾额上。

盛清鸾屏住呼吸。

她站在宫门外,殿前的海棠开得正盛。

一个穿着鹅黄齐胸襦裙的女童,正踮着脚追一只蝴蝶。

跑得跌跌撞撞,笑声清脆。

盛清鸾盯着那张稚嫩的小脸,脚步发僵。

那是她自己。

四岁的她。

母后还活着。

盛清鸾猛地朝殿内冲去。

凤仪殿正殿中,沈明珠端坐在上首,一身皇后常服,眉目清冷。

盛元帝坐在另一侧,周身气压极低。

“皇后,你最好想清楚。”

盛元帝盯着她,眼神阴鸷。

“别因为你一个人,让整个沈家,还有你一双儿女为你陪葬。”

盛清鸾脚步顿住。

沈明珠抬眼看他,寸步不让,“所以皇上是在威胁臣妾?”

“臣妾不过是想替枉死之人讨一个公道,皇上百般阻拦,到底在怕什么?”

盛元帝眉头紧锁。

“人死了就是死了,你讨了公道,它能从地下爬出来?”

“你该为活着的人掂量掂量。”

“臣妾……”

“母后!”

小阿鸾双手捂着一只扑腾的蝴蝶,哒哒跑进殿内。

“母后,你看,阿鸾抓到蝴蝶了。”

盛元帝脸上的阴沉瞬间收敛,起身走过去,换上一副慈父面孔,笑着张开手。

“乖女儿,来,让父皇抱。”

小阿鸾毫无防备,咯咯笑着扑进他怀里,搂住他的脖子。

“父皇,你看它好不好看?”

“好看。”盛元帝抱起她,语气温和得滴水不漏,“阿鸾想不想看更有意思的?”

小阿鸾眼睛亮晶晶的,“什么呀?”

“父皇让人抓了一只吃人的大老虎,带你去看,好不好?”

小阿鸾高兴地拍起手。

“好呀好呀,阿鸾要看老虎。”

盛清鸾站在三步开外,指尖一点点抠进掌心。

盛元帝口中的老虎,让她背后生寒。

沈明珠忽然起身,一把将小阿鸾从盛元帝怀里夺过来。

“阿鸾。”

她抱得很紧,声音在发抖。

“母后不舒服,你留在殿里陪母后,好不好?”

“老虎……以后再看。”

小阿鸾歪着脑袋,伸出肉乎乎的小手碰了碰沈明珠的额头。

“不烫呀。”

她乖巧地贴在母后怀里,“母后难受,阿鸾不看老虎了,阿鸾陪母后。”

沈明珠眼眶倏地红了,抱着孩子,朝盛元帝屈膝行礼。

“臣妾身体不适,便不留陛下了。”

盛元帝眼角的笑意彻底冷下去。

他看了沈明珠一眼,又扫过懵懂无知的小阿鸾。

“既然皇后不适,朕明日再来。”

他一甩袖袍,大步走出凤仪殿。

盛清鸾死死盯着他的背影,恨意翻涌。

盛元帝竟连三岁的孩子,都能毫不犹豫地拿来做要挟的筹码。

殿门合上。

沈明珠抱着小阿鸾,脱力般跌坐回椅中,一滴清泪落在小阿鸾发顶。

小阿鸾抬起手,笨拙地替她擦泪。

“母后难受,呼呼就不哭了。”

沈明珠闭上眼,将脸埋进孩子小小的肩窝。

盛清鸾站在原地,眼眶酸涩得发疼。

她想抱抱母后,想告诉她,自己已经长大。

能杀人,能护住沈家,也能护住皇兄。

可她伸出去的手,再一次穿过沈明珠的身体。

什么都做不了。

接下来的日子,盛清鸾一直留在凤仪殿。

沈明珠不再出宫,也不再提那个枉死之人。

她日日陪着小阿鸾读书、作画,亲自哄她入睡。

片刻不离。

盛元帝每日都来。

他陪着她们用膳,逗小阿鸾说笑,却从不过夜。

每次离开前,他看沈明珠的眼神都极冷。

一个月后,沈明珠病了一场。

病愈后,魏氏便日日来凤仪殿请安。

她每回都端着一盅参汤,笑得温顺又恭敬。

“娘娘凤体初愈,臣妾亲手熬了参汤,给娘娘补补身子。”

沈明珠不愿与她多言,却总会饮下。

盛清鸾急得发疯,“母后,别喝!魏氏要害你!”

她扑过去掀那汤盅,手只能从碗中穿过,带起一阵微弱的风。

沈明珠抬头,朝她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盛清鸾僵住。

下一瞬,沈明珠垂下眸,将参汤喝得干干净净。

这一日,魏氏称身体不适,让宫里的嬷嬷代为送汤。

嬷嬷刚走到宫道,恰好迎面撞上盛元帝。

她慌得跪下行礼,手中汤盅摔落,滚烫的参汤泼在盛元帝靴面上。

侍卫立刻将她按住。

“冲撞圣驾,拖下去杖毙!”

嬷嬷哭着求饶,被人拖远。

李忠弯腰捡起碎碗,鼻尖微动,脸色变了。

“陛下。”

他压低声音,“这汤里加了东西。”

李忠懂医术。

他既然能闻出来,盛元帝一定知道李忠的意思。

盛元帝垂眸看着地上的药汁,沉默片刻。

“去,照样重新盛一碗。”

李忠抬头,脸色发白,“陛下?”

盛元帝神色漠然,“一模一样的,送去凤仪殿。”

“陛下,那是皇后娘娘。”

李忠声音发颤。

盛元帝抬脚踩碎了地上的瓷片,“怎么?你在质疑朕?”

李忠伏跪下去,额头抵着青石砖,“奴才不敢。”

“奴才……这就去。”

盛清鸾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

他明知汤里有毒,他明知魏氏要杀他的结发妻子。

他不仅不阻拦,还要亲手把这碗毒药送进凤仪殿。

盛清鸾嘶吼着扑向他,双手掐向他的脖子。

指尖穿过皮肉,只带起一阵风。

宫道两侧的树叶簌簌落下。

盛元帝似有所觉,皱眉往虚空中看了一眼。

而此时,李忠端着重新盛好的参汤,已经朝凤仪殿走去。

盛清鸾的虚影跪在宫道上,胸口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那是属于现实中,毒发攻心的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