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沈府。
沈大夫人本打算叫上儿子一同前往大佛寺上香，刚跨进沈砚的院门，她就察觉到不对劲。
院子里静得过分，连个伺候的小厮都看不见。
书房门虚掩着，推开门，人不在，桌上用镇纸压着一封信。
她走上前，拆开看了一眼，手瞬间抖了起来，信纸被攥得起了褶皱。
下一瞬，她转身就朝外走，脚步又急又乱，全然顾不上世家主母的端庄仪态。
……
三日前。
沈砚在祠堂外的廊下找到了沈老爷子和沈明朔。
“祖父，父亲，孙儿想参军。”
话音刚落，廊柱后头端着参汤走来的沈大夫人脚下一顿，参汤险些泼出去。
“参军？！”她快步走过来，把参汤往石桌上重重一搁。
“不行！”
沈砚早料到这个反应。
“娘，如今是陛下当政，朝廷并未限制……”
“朝廷没限制，我这个当娘的限制了！”
沈大夫人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你弟弟常年在外跑商，一年到头见不上两面，家里就指望你了。”
“你再去参军？刀剑无眼，你让我怎么睡得着？”
沈老爷子捻着胡子没吭声。
沈明朔看了一眼媳妇涨红的脸，咳嗽一声。
“砚儿，你娘说的在理，沈家这些年安稳，靠的就是不碰这些。”
“你安安分分……”
“父亲！”沈砚抬起头，目光坚决，“孩儿已经想好了。”
沈大夫人眼眶泛红，“你想好了？”
“你想好了，我这个当娘的怎么办？”
沈砚嘴唇动了动，娘的眼泪一掉，他后头的话就堵在了喉咙里。
可这事，他没打算就此罢休。
才有了今日这一封信。
沈大夫人一路急匆匆进了沈太夫人的院子，眼角带泪。
“娘，砚儿留下一封信，离家出走了。”
沈太夫人正靠在桌案后拨算盘，闻言手一抖，算盘珠子拨乱了。
“什么？走了？往哪儿走？”
沈大夫人把信递过去，声音发颤。
“……去参军了……”
沈太夫人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心一跳，随即长长叹了口气，握住儿媳的手。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随他去吧。”
“随他去？”沈大夫人眼泪止不住地掉。
“可那是军营！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我怎么活！”
沈老爷子闻讯赶来。
他伸手抓过信纸，指腹用力，将纸张揉作一团紧紧攥住，下颌绷得发紧。
沈明朔从外头赶进来的时候，正撞见自家媳妇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吓了一跳。
“怎么了？”
沈老爷子抬手，将纸团直接扔进他怀里。
“自己看！你养的好儿子，居然敢不告而别。”
沈明朔手忙脚乱展开纸团，看了两眼，松了口气。
“夫人，你别哭了，多大点事，我这就派人将那逆子抓回来。”
他转身就要走。
“站住！”沈太夫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拐杖往地上一顿。
“你将他抓回来，是想让他打一辈子光棍吗？”
屋内众人皆是一怔，沈明朔步子一顿，回头。
“娘，这和光棍有什么关系？”
沈太夫人面色不善，一杖头戳过去，“你们好好看看，他是去了哪儿？”
沈明朔又低头看了一遍，信上写得明明白白。
投军东境边关。
东境……
三个月前，姜英请旨带着新立的女营全去了东镜边关。
沈明朔抬头，“他这是追着昭武将军去了？”
沈太夫人哼了一声，重新坐回榻上。
“还不算笨。”
沈明朔一脸不解，“也没见那孩子说喜欢姜将军呀。”
沈太夫人一脸嫌弃的看着自己儿子。
“用他说？上回姜将军进府替阿鸾送果子，他杵在廊下盯着人家背影，脖子都伸成鹅了。”
“你们这些当爹娘的看不出来，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看不出来？”
“还有，你们忙前忙后，介绍的那么多世家姑娘，砚儿去相看过一次吗？”
沈大夫人擦干眼泪，愣愣地站着。
半晌，喃喃出声：“他若是喜欢昭武将军，告诉我们就是了，我们上门提亲便是。”
“提亲？”沈太夫人斜她一眼，恨铁不成钢。
“你当砚儿是什么香饽饽？去提亲，人家就答应？”
“姜英是什么人？大靖开国以来第一位女将军，陛下亲封的昭武将军。”
“手底下管着一整营女兵，往后史书上要留名字的人物。”
“砚儿呢？什么都不是，一介白身，配得上人家吗？”
沈大夫人的嘴张了张。
“可……”
“别可是了。”沈太夫人摆摆手，“我知道你心疼砚儿，我这当祖母的也心疼。”
“可这些孩子，总归得靠自己闯出一片天。”
她语气缓了下来。
“不管是事业，还是媳妇，都得靠自己去追。”
追！？
沈大夫人下意识看向一旁没说话的沈明朔。
这人当年就没追过自己。
说交换庚贴就交换了，说定亲就定亲了。
她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自己当年怎么看上这么个木头。
沈大夫人越想越气，狠狠瞪了沈明朔一眼，朝沈太夫人福了福身，转身走了。
沈明朔被瞪得莫名其妙，看看媳妇的背影，又看看老娘。
“娘，她这是怎么了？我招她了！？”
沈太夫人全都看在眼里，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拍了他一下。
“行了，你也别杵在这里了，还不快去哄你媳妇。”
沈明朔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行礼，追了出去。
沈太夫人看着自家儿子的背影，一杖头点着地。
“咋就没学到你爹的一丁点儿。”
沈老爷子在一旁听乐了，捋着胡子，得意洋洋。
“你以为谁都像我，这么会哄夫人？”
沈太夫人瞪了他一眼，“老不正经！”
老两口正斗着嘴。
一个小厮急匆匆跑进院子，气喘吁吁。
“老爷！老太爷！赵……赵大人求见……”
沈老爷子笑容一收，他捻在胡须上的手停住了。
赵成济？
赵家丫头如今在长公主手下当差，赵成济向来避嫌，轻易不登门。
今日这节骨眼上突然造访，只怕是有什么大事。
“请去前厅。”沈老爷子沉下声，“我这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