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二 砚英篇(四)(1 / 1)

沈砚在东境的日子照旧,白天跟着兵卒拼命操练,晚上挑灯整理烂账。

硬是凭着这份毅力,彻底折服了营里那群曾看轻他的副将。

一个月后。

姜英正在校场督操,亲兵匆匆跑来。

“将军,宋云卿在营门外求见,说有紧急军情。”

姜英皱起眉头。

宋云卿被贬去东境大营后勤营快两个月了,连文书房的边都摸不着,哪来的军情。

“带进来。”

宋云卿进帐时满头大汗,左臂的衣袖上沾着黄泥。

他单膝跪地,“将军,末将得了消息。”

“三日后,东晋会派一队人乔装入境,火烧粮草!”

姜英盯着他,“谁告诉你的?”

“末将在后勤营管牲口草料。”

“前几天押粮去界河镇,听到几货郎议论,说东晋那边近日收买了不少边民探路。”

“末将留了心,顺着问下去,拼凑出来的。”

姜英没说话。

粮草重地是她亲手划的禁地,寻常兵卒靠近都要挨二十军棍。

“知道了,你先回去。”

“是。”

宋云卿抱拳退了出去。

姜英指尖在案上敲了两下,“传令,各粮仓加倍戒备,明面上一切照旧。”

“另调二十名好手,藏进粮草垛子四周。”

沈砚站在帐角,手里抱着待归档的文书。

他眼皮动了一下,没出声。

三日后,夜。

粮仓外围的暗哨按住了三个黑衣人。

从他们身上搜出了火油和引信,嘴里还藏着毒囊。

暗哨眼疾手快撬开牙关灌了药,留下了活口。

消息传开,军中震动。

第二天,姜英把宋云卿召进中军帐。

帐内站着姜清远和几名副将,沈砚照旧在角落整理文书。

“你这次立了大功。”姜英看着他,“想要什么?”

宋云卿低下头。

“末将这条命是将军救的,为将军做事是本分,不敢求奖励。”

“真不要?”

“真不要。”

姜英摆摆手,“下去吧。”

宋云卿退出帐外,厚重的毡帘重重落下。

姜英转过身,目光扫过满帐的人。

“一个后勤兵,凭几句货郎的闲言碎语,就能拼凑出敌军奇袭粮草的准信。”

“这套说辞,你们信?”

几个副将互相对视,面露迟疑。

方才还热乎乎的心思,被这一问浇了个透心凉。

姜清远脸色涨红,霍然起身。

“将军!您是说他是东晋的奸细?”

“我这就去把他抓来严加审问!”

“坐下。”姜英压了压手,“不急。”

“不急?”

“急什么。”姜英坐回主位,端起茶杯,“他既然肯送真情报上门,说明后面还有大戏。”

“先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副将们各自坐了回去。

姜英那句“不急”落下来,沈砚抬眼望向主位。

她早看穿了。

沈砚收回视线,提笔蘸墨,落笔的动作比先前轻快了许多。

自那以后将近一个月。

宋云卿隔三差五送来东晋的“作战计划”。

哪夜劫营,哪夜烧粮,路线人数一应俱全。

姜英照单全收,回回按计划布防,打得东晋先锋军丢盔弃甲。

军中上下对宋云卿的看法彻底翻了篇。

姜清远甚至亲自给他送了两回酒。

只有沈砚,每晚埋在文书堆里,把每份“作战计划”翻来覆去地比对。

直到最后一份情报送来。

那晚姜英把副将召进帐,铺开地图。

“宋云卿送来的情报,东晋先锋军明夜突袭西大营,偏师绕后截粮道。”

姜英指着地图上一处山谷。

“野狼谷是死地,他画的路线,是想把我们引进去。”

“我打算将计就计,亲自做饵去野狼谷。”

众副将正要接话,沈砚忽然开口,“将军。”

满帐目光齐刷刷转了过去。

沈砚走到地图前。

“将军看出野狼谷是陷阱,但宋云卿的局,比这更深。”

他手指点在西大营北侧。

“文书房的粮道调度记录显示,这半个月宋云卿送来的情报,次次都避开了我们真实的粮道。”

“他是在用前面的真情报喂我们,就为了今夜。”

他的手指在粗糙的羊皮地图上划过。

“将军做饵,虽然能引出他们,但谷中凶险。若东晋先锋军倾巢而出,他们的大本营必然空虚。”

姜英盯着地图,视线慢慢移到沈砚脸上。

“你想怎么改?”

“釜底抽薪。”沈砚的手指重重扣在东晋大营的位置。

“将军亲自做饵冲进对方布好的口袋,拖住他们的主力,姜副将带精兵走小路,直捣他们这股先锋军的大本营。”

“他们倾巢出来杀鱼,窝就空了。”

帐中烛火爆出一声轻响。

姜英看着他,露出笑,“姜清远。”

“末将在!”

“按他说的办,你带八百精兵去端老巢。”

次日夜里,无月。

姜英亲率三百人,火把连成一线,直扑东晋预设的口袋,谷地两侧号角骤起。

滚木落石封住谷口,东晋伏兵从暗处杀出。

姜英且战且退,把追兵一点点拖离大本营。

野狼谷以东十里。

沈砚一身玄色劲装,握着长刀跟在姜清远身后,八百精兵摸黑急行,直插东晋空虚的大营。

火光冲天而起的时候。

追杀姜英的东晋兵还在谷里拼命往里涌,前方斥候连滚带爬地冲回来,嘶喊着大本营被烧了。

谷中上千东晋兵,进退两条路全被堵死,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东晋主将立在谷底,望着头顶映红夜空的火光,惨笑一声。

“上当了。”

混战持续至天明。

东晋此番入犯的先锋军,全军覆没。

沈砚按着刀站在东晋大营的废墟前,肩头有一道箭伤,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袖。

姜清远走过来,重重拍着他的后背。

“沈兄弟!这一仗,你的名字要传遍东境了!”

沈砚没应声,越过欢呼的兵卒,望向东方。

天边刚透出鱼肚白。

远远地,姜英一身是血地策马归来。

她在马上直起身,隔着半个山坡朝这边看了一眼。

沈砚正要迎上去,目光却顿住了。

营地方向,来时的路上,立着一道身影。

宋云卿站在晨风里,一动不动,遥遥望着这片被烧毁的大营。

不知站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