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佛寺后山,闭关许久的玄寂突然睁开眼。
有人在用阴邪秘术召唤亡灵,死人的魂不能随便招,招得回来,送不走。
他掀开蒲团边的旧僧衣,唤来守在外间的小弟子。
“收拾东西,随老衲下山。”
小弟子愣住,“师父,山下出了什么事?”
玄寂拨动佛珠,目光望向京城的方向。
“世间要遭难了。”
……
京城,裴府。
密室里点着七盏油灯,火苗压得极低。
裴琰扯开月白色的中衣,苍白的胸膛上,刀伤纵横交错,新肉翻卷着旧疤。
最深的那道创口还在往外渗着血水。
他握着一把短刀,刀尖抵住心口,狠狠刺入,皮肉破裂。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拔出刀,由着心头血涌出,滴入下方的粗瓷碗里。
血快满碗时,他脸上褪尽了血色,身形晃了晃。
玄影冲进来,一把托住瓷碗,手抖得快要端不住。
“主子!您这是何苦糟践自己!”玄影连声音都在打颤,“六公主已经死了!”
裴琰抬眼,目光森寒。
玄影脊背生凉,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将金疮药递到他手边。
裴琰胡乱撒在伤口上,端着那碗血,走向密室最里间,四壁贴满黄符,朱砂画的阵纹在暗光下透着暗红。
屋子正中摆着一块两人高的巨石,石面上刻着繁复阵法,凹槽里结着厚厚的血痂。
裴琰将温热的心头血倒入阵眼,血水渗进刻痕,阵法亮起微弱的红光,随即又暗了下去。
他盯着那块石头,抬手抚上石面。
“殿下,你再等等。”他声音沙哑,“臣定能带你回来。”
……
裴琰在里间待到天黑才出来,刚迈出门槛,他双膝一软。
玄影急忙上前搀扶,入手的手臂瘦得只剩骨头。
“主子,你这样下去会死的。”
裴琰扶着门框站稳,露出一声轻笑,“若我的命能换她活着,死又何妨。”
……
三天后。
裴琰再次剜开心口,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撑着桌角缓了半刻钟,才勉强端起瓷碗。
血还没倒进阵法,窗外破开一声沉闷的佛号。
“住手!”
一阵劲风从侧面袭来,瓷碗被打翻,黑红的血洒了一地。
裴琰盯着地上的血,眼底爆出杀意。
“玄影,杀了他!”
玄影拔剑扑上,剑到半途,被老和尚抬手点在手腕,半边身子瞬间麻木,玄影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玄寂双手合十,“施主,还请听老衲一言。”
裴琰心口还在滴血。
就差一步了。
差一步,他的殿下就能回来了。
他一把夺过玄影手里的剑,直刺玄寂咽喉。
小弟子侧身挡剑,反手一掌劈在裴琰胸口。
裴琰本就强弩之末,撞翻油灯,砸在地上呕出一大口血。
他死咬着牙,撑着地还要再起。
玄寂摇头,“施主,你招回来的不是人,是怨灵。”
“怨灵现世,大靖将沦为炼狱。”
裴琰听完,低低笑出声,笑声在密室里回荡。
“大靖沦为炼狱,与我何干?”他沾着满手心头血,盯着玄寂。
“皇室负了她,她若成怨灵,拉整个大靖陪葬,岂不正好?”
“哪怕她变成吃人的恶鬼,她也是我的殿下!”
玄寂看着他,叹息了一声。
“给你阵法的人,用的是前朝邪术,他只是借你的手,用你的心头血,去喂养一尊杀戮的怪物。”
“那怪物,根本不是六公主。”
裴琰的笑声戛然而止,撑着地站起来,“你胡说……”
玄寂见他执念太深,不再废话,拎起裴琰的后领,破窗而出。
……
城郊,乱葬岗边缘,一座连墓碑都没有的孤坟。
裴琰被扔在坟前,他认得这里。
他亲手葬下的人,他连这坟头上有几根杂草都记得清清楚楚。
玄寂屈指在他眉心一点,“施主,你好好看看。”
裴琰被迫抬眼,起初什么都没有,渐渐地,周遭的景象扭曲变幻。
他看到了阵法大成后的画面,漫天血光中,一团由纯粹怨气凝聚的庞然大物从阵眼里爬出。
而在那怪物的腹中,有一团微弱的白光正被烈火寸寸焚烧。
白光里,隐约传来盛清鸾凄厉的惨叫。
“你看清楚。”玄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用的阵法,是在拿她仅存的残魂祭阵。”
“阵法成,怨灵出。”
“而她,将作为怪物的养料,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幻境碎裂,乱葬岗的冷风吹在脸上。
裴琰僵在孤坟前。
永不超生。
他跌坐在泥泞里,双手抠进坟头的泥土。
“我救不了她……我救不了她!”
他将头磕在坟包上,发出绝望的哀鸣。
“大师。”一道虚影浮现在坟旁。
玄寂看过去,“太子殿下,你既已死,为何不肯离去。”
那道虚影穿着东宫的旧袍,眉目依旧温润。
他死后,残魂一直守着盛清鸾,眼睁睁看着她惨死,却无能为力。
她死后,他又在这座孤坟前守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他亲眼看着裴琰和陆时峥发了疯。
魏家满门抄斩,魏氏被活生生挫骨扬灰,大仇得报,他的残魂却散不去。
他知晓大佛寺玄寂佛法通天,定能救他的妹妹。
盛清恒的虚影剧烈颤动,边缘开始消散。
“我的妹妹,是被这皇家一步一步逼死的,我不甘心!”
“明明我都死了!他们为什么还不肯放过她!”
裴琰仰起满是泥污的脸,“太子殿下……”
盛清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转身,朝着玄寂直挺挺跪了下去。
“大师,求求你,帮帮我的妹妹。”
玄寂转动佛珠,“老衲无能为力。”
夜色里,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骑快马冲上乱葬岗。
马上的人还没停稳,就跌落下来。
他在泥地里滚了几圈,连滚带爬地扑向孤坟。
一年前,他在得知阿鸾被送入军营时,单骑杀回京城,半路被乱箭穿心。
他本该死了。
是温折颜用阴邪秘术,硬生生将他从地狱拖回人间。
代价是这满头白发,和所剩无几的寿数。
陆时峥形如枯槁,满身泥污,看清玄寂的瞬间,揪住老和尚的僧衣。
裴琰血祭招魂的事,早就传遍了京城。
“玄寂大师!既然你知道阵法有问题,那你肯定知道复活之法。”
他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求求你,救救她。”
玄寂看着眼前跪在泥水里的两个男人,和飘着的一缕残魂。
他摇了摇头,“阿弥陀佛!这世间,并无复活之法。”
玄寂转身,走出几步,又停下。
“老衲救不了死人,但天道轮转,因果不灭。”
“你们若肯在这佛前跪满三月,跪到机缘自现……”他捻动佛珠,没有回头,“到那时,再来问老衲一句。”
说完,玄寂带着弟子离去。
此后,大佛寺玄寂的禅房外,多了两人一魂,日日跪在青石板上,风雨无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