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九 裴琰篇(四)(1 / 1)

裴琰在裴家家主的书房进出了半年。

家主遇到难断的账,会让他代笔,遇到难缠的官司,会问他主意。

这日他从书房出来,天已擦黑。

回到自己院里,他脚步停住。

房门大开。

他走进去,满地狼藉。

箱笼倒扣,被褥被刀划开,棉花混着碎瓷散了一地。

裴景站在屋子正中,脚底踩着那只白瓷药瓶。

那是她留给他的药瓶。

裴琰脑子里“嗡”地一声,冲过去,一把推开裴景。

他跪在地上,用袖子去擦药瓶上的鞋印。

裴景被推得踉跄两步,扶着桌角站稳,扯了扯嘴角。

“你这半年不是很得意吗?”

“连父亲都夸你,不就是仗着一个六公主?”

裴景走回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可惜啊,六公主的娘死了,沈家也不在京中。”

“没了娘的公主,就是个没人管的野丫头,你没了靠山,什么都不是。”

裴琰擦药瓶的手停住了。

裴景抬脚,狠狠踩在裴琰的手背上。

连着那只白瓷药瓶,一起碾进地砖的缝隙里。

“咔嚓……”

白瓷碎裂,尖锐的瓷片扎穿了裴琰的手心,血渗了出来。

裴琰像是感觉不到痛,死死抠着地砖,想把碎瓷片护住。

“来人。”裴景拍了拍手。

两个粗壮的小厮上前,将裴琰死死按在地上。

裴景蹲下去,从地上那一堆破烂里往外挑,叠得方正的油纸包,那方带着一点桂花淡香的旧手帕。

裴景当着他的面,将油纸包撕得粉碎。

那方手帕被扔进门外的泥水里,用力踩了几脚。

裴琰脸贴着地砖。

视线里,是混着泥水的碎布,和扎满掌心的碎瓷片。

那是他在这座宅子里,活下去的全部指望。

他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嘶吼,按着他的两个小厮只觉手底下一空。

裴琰硬生生扭断了自己被反剪的胳膊,整个人直扑裴景。

他一口咬在裴景的脖颈上,血流如注。

裴景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裴琰根本不管落在背上的拳脚,手里捏着那枚最尖锐的碎瓷片,死死扎进裴景的肩膀。

拔出来,再扎。

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小厮们吓疯了,三四个人一齐扑上去,连踢带踹,才把裴琰强行拖开。

裴景躺在地上抽搐,脖子和肩膀上全是血窟窿。

动静闹到了前院。

裴夫人赶到时,正看见亲生儿子被人抬进内室。

她指着院子里的裴琰,声音发抖。

“给我打!”

“打死这个野种!”

板子一下一下砸在背上,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琰趴在长凳上,一声不吭。

他把那枚沾着血的碎瓷片,紧紧攥在手里。

打到三十多下,他一动不动。

身边的婆子凑近探了探鼻息,低声劝阻。

“夫人,使不得了。”

“这位是老爷子当众认下的养子,真打死在府里,外面不知道该如何传……”

裴夫人盯着满地鲜血,挥了挥手。

“扔出去,死哪儿算哪儿。”

裴琰被两个小厮拖出侧门,丢进后巷的狗洞旁。

雪粒子砸下来。

他趴在雪地里,背上的血洇出一大片暗红。

他摊开手,看着手里的碎片,慢慢闭上眼。

……

再睁眼,头顶是茅草屋顶。

裴琰躺着没动,试着动了动手脚,极痛,但骨头都被接上了。

“醒了就喝药。”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暗处响起。

白发老人坐在床边小凳上,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

裴琰撑着坐起来,背抵着墙,“你是谁?”

“救你的人。”老人把药碗搁在桌上,“看你可怜,顺手救了。”

“无缘无故,为什么救我?”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底透着算计。

“老夫可以送你回裴家,还能帮你报仇。”

裴琰盯着他,扫过这间四面透风的屋子。

“我不回裴家。”

老人笑了笑,“哦?不想报仇了?”

“不想见……你想见的人了?”

裴琰垂下眼帘,脑海里掠过石榴红的裙角,那双叉腰的小手。

还有那句清脆的“阿琰哥哥,再见”。

先皇后殡天的消息,他是知道的。

府里小厮嚼舌根,说六公主失了靠山,往日围着她转的人,如今躲得比谁都快。

她现在,是不是也在被人欺负?

裴琰抬起头,直视老人,“好,我要回裴家。”

“可裴家把我扔了出来,我该怎么回去?”

老人满意地点头,“怎么回去,老夫自有办法。”

“你眼下只需要养好伤。”

老人只报了个假名字。

此后一个月,裴琰除了读书写字,便跟着老人习武。

老人教的功夫极其阴狠,招招直逼要害。

裴琰学得极快,连命都不要。

这日他刚写完字,院门被推开,进来的是裴家家主。

裴琰笔尖一顿,看向老人。

老人捋着胡子笑了笑,朝家主抬了抬下巴。

“这孩子就交给你了。”

“你们裴家往后的兴旺,全指着他。”

家主连连点头,腰弯得很低。

“您放心,定不叫他受半分委屈。”

回裴家的路上,裴琰才断断续续听明白始末。

这一个月,裴家接连出事。

大房夫人摔断了腿,二房老太爷中了风。

族里一位叔祖暴病死了,账上又查出巨额亏空。

请来个道士掐指一算。

说裴家宅子里有煞,寻常法子压不住,唯有养子镇宅。

家主亲自到城外茅屋来接人,言辞间透着极深的忌惮。

自此,裴琰在裴家的日子彻底变了。

下人们看他的眼神,又怕又躲。

裴景见了他,直接绕道走。

裴夫人恨得牙痒,却再不敢动他一根手指。

他每日读书、写字、练武。

中间有几次,他试探着打听宫里六公主的消息。

话才起了个头,就被家主沉着脸打断。

“在裴家,什么要求老夫都应你,唯独六公主一事,不许再提。”

裴琰便不再提。

问不出口,他就自己听。

茶馆里、下人嘴里,总有那位公主的事传出来。

说她如何跋扈。

如何当街鞭打下人。

如何抢了别家小姐的东西。

京城第一恶女。

裴琰听着这些话,只是垂眼练字,面色不改。

他见过三岁半的她,替一个脏兮兮的自己擦血,把自己藏的糕分出来,笨拙地给他上药、吹气。

他握紧手中的狼毫笔,力道大得能折断笔杆。

先生夸他天资卓绝。

家主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像看一块无价的璞玉。

裴琰照单全收。

他要在将来某一天,光明正大地走到她面前。

把所有欺负她的人,全踩在脚下。

一晃七年。

七年里,裴琰没再见过她一面。

十五岁这年春天,裴琰告了半日假,去东市买书。

书铺伙计搬着梯子取书,他立在门口等,街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开道的护卫高声清道:“六公主仪驾……”

行人纷纷避让,跪伏在两侧。

裴琰站在原地没动,一顶华贵的车驾从街口转过来。

车帘被春风掀起一角,里头的少女正侧头同身边的侍女说话。

眉眼张扬,容色极艳。

裴琰站在书铺台阶上,手里还捏着那本没付钱的书。

七年了。

车帘彻底被风掀开。

少女的目光随意往街边一扫,正撞进他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