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阿鸾当夜就烧了起来。
太医来了三拨,苦涩的药汁一碗一碗往里灌,人却烧得越来越烫。
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翻来覆去只喊四个字。
“母后……皇兄……”
盛清恒坐在床边,双手紧紧包裹着那只滚烫的小手。
整整三夜,他一步未离,双眼熬得通红。
第四夜的后半夜,烧终于退下去了些。
盛清恒实在撑不住,趴在床沿打了个盹。
没过半个时辰,他惊醒过来,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掌心触感温凉。
小阿鸾睡得很沉,眉心那点朱砂痣被汗水浸得发红。
…………
勤政殿。
李忠躬着身子,将查到的消息吐出。
“陛下,落水那晚,池边有人瞧见过一个身影,是淑妃娘娘宫里的崔嬷嬷。”
盛元帝坐在御案后,朱砂笔在折子上重重画了个叉。
“查出来又如何?为了一个六岁的丫头,去动淑妃?”
盛元帝把笔一扔,笔杆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去动她背后的母族,毁了朝堂的制衡?”
李忠将头磕在金砖上,不敢接话。
“传朕旨意。”盛元帝端起茶盏,“六公主贪玩,不慎落水。”
“清芷宫伺候主子不周的宫女,全部拉出去,杖毙。”
李忠领命,退到门边时,他又试探着开口:“陛下,太子殿下还寸步不离地守在清芷宫……”
“堂堂大靖太子,成日围着一个后宅女娃耗着,成何体统。”
盛元帝拿起另一本奏折翻开。
“让他滚回东宫读书,清鸾那里有太医就行了。”
…………
晌午。
杖毙的消息传到清芷宫。
院子里的血腥气,隔着三道门都压不住。
盛清恒站在廊下。
十几个宫女被绑在刑凳上,从刚开始的惨叫,到最后没了声息,变成了十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禁卫军提着一桶桶井水冲刷地砖,血水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淌。
这就是父皇口中的“伺候不周”。
阿鸾落水那晚,他明明看到一道身影闪过。
他踩着血水冲出清芷宫,一路跑到勤政殿。
盛清恒跪在勤政殿的青砖上。
“父皇!阿鸾出事绝不是贪玩,是有人蓄意谋害!”
盛元帝放下朱笔,走下御阶,亲手将盛清恒扶起。
“恒儿,朕已让禁卫军查过,阿鸾就是去池边抓蛐蛐,脚滑落水。”
盛清恒抬头,“那清芷宫被杖毙的宫女怎么说?儿臣分明看到……”
“够了。”盛元帝脸上的温和褪去,目光沉沉地压下来,“那些人伺候主子不经心,死有余辜。”
他重重拍在盛清恒的肩膀上,“你是太子,国之储君。”
盛元帝逼近半步,声音冷硬。
“身为储君,遇事要稳重,更要懂得大局与取舍。”
“连自己的本分都认不清,你拿什么坐稳这东宫之位?”
盛清恒呼吸一滞。
“阿鸾如今平安,此事便到此为止。”
盛元帝收回手,“回去温书,别让朕再重复第二遍。”
盛清恒僵在原地,看着眼前面沉如水的父皇,刚刚拍在肩膀上的那只手,重若千钧。
他没有再辩驳,转身出了勤政殿。
赵卓守在殿外,见他出来,迎了上去。
盛清恒甩开赵卓,转身还要往清芷宫走。
赵卓一个箭步冲上前,双膝砸在地上,挡住去路。
“殿下!您不能再去触怒陛下了!”
“阿鸾还没醒,孤怎么能回东宫!”盛清恒去拉他,“孤只有阿鸾了!”
赵卓反手攥住盛清恒的衣袖。
“殿下,您现在什么都没有!拿什么去护六公主?拿命去撞陛下的龙椅吗?”
“东宫若是倒了,六公主在这深宫里,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风从宫墙的夹道里吹过来。
盛清恒站在原地,双手攥紧。
太无力了。
他的太子之位,在绝对的皇权与制衡面前,连个笑话都不如。
许久,他慢慢松开手。
“好!孤回东宫。”
…………
一天后,小阿鸾醒了。
盛清恒冲进殿门时,正撞见一个宫女端着药碗靠近床榻。
“走开!走开!”
小阿鸾抱着被子拼命往床角缩,整个人抖成一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宫女吓得跪了一地。
盛清恒顿住脚步,“阿鸾!”
小阿鸾从臂弯里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全是陌生与防备。
“你……你是谁?你不要过来!”
盛清恒的脚停在原地。
她不认得他了。
他放轻脚步,慢慢走到床边蹲下。
“阿鸾不怕。”他的声音放得极轻,“有哥哥在。”
床上的小人僵了僵,偏过头,迟疑地重复这两个字。
“哥哥?”
盛清恒没有催促,就这么蹲着,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半晌。
小阿鸾扔开被子,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哥哥……呜哇……”
盛清恒抱紧她,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手掌一下又一下顺着她的脊背。
“哥哥在,阿鸾不怕。”
直到哭累了,小家伙趴在他肩头,沉沉睡去。
盛清恒把人放平,掖好被角,转过身,看向跪在一旁的太医。
“六公主为什么会这样?”
太医将头贴在地上。
“回殿下,六公主落水受惊,高热太久,伤了神智。”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且六公主内心极度抗拒回忆,很难恢复。”
盛清恒摆了摆手,示意太医退下。
他重新坐回床沿,握住那只小手,力度很轻。
忘了也好。
忘了母后的死,忘了落水的恐惧,忘了这皇宫里的所有吃人手段。
“日后阿鸾问起。”盛清恒盯着帐顶,丢下死命令,“就说她得了风寒。”
“以前的事,谁敢提半个字,杀无赦。”
…………
同一夜,承乾宫。
“你说什么,人醒了?”
崔嬷嬷跪在魏贵妃脚边。
“娘娘,千真万确。可六公主什么都不记得了,连太子殿下都不认识了。”
魏贵妃眉头紧锁,“什么都不记得了?你确定不是装的?”
“老奴不敢确定。”
殿门被人推开,淑妃摇着团扇走进来,人还没站稳,一句话就先笑出了声。
“姐姐,就一个六岁的女娃娃,把你吓成这样?”
魏贵妃霍然抬眼,盯着淑妃。
“淑妃,你倒是淡定,将她扔进池塘的,可是你身边的崔嬷嬷。”
淑妃的笑声停了,走到椅子前坐下,看向魏贵妃。
“姐姐想知道那丫头是不是真的失忆,这有何难。”
“一试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