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当街验药(第1/2页)
门外看热闹的百姓围了三层。
侍郎府的几名家仆急匆匆追到门口,见自家小少爷在这儿,正要上前抱人。
林昭昭侧身拦了一步。
“王管事,府上除了这位小少爷,旁支房里可还有没开口的孩子?”
王管事愣了愣,脚下一顿。
“二房的远哥儿……今早也哑了,正躺在床上灌参汤呢。”
林昭昭转头看向高医官。
“太院判不是称此病为惊风伏痰,用犀角地黄汤便能药到病除么?”
“正好,眼下患病的孩子就在眼前。”
“咱们当街设下两张桌子,当着满城父老的面各自配药。”
林昭昭抬眼直视对方。
“太医院开你们的惊风散,我开我的驱虫汤。”
“各自抓药,当街煎服。”
“半个时辰之内,谁能让孩子开口说话,谁在弄虚作假便一目了然。”
围观的人群轰然叫好。
市井百姓最爱看这等真刀真枪的较量。
高医官两颊憋得泛红,退后了半步。
太院判开的方子底细,他心里最清楚不过。
那几副犀角地黄汤灌下去,除了让孩子尿水发黄,根本连半个字都催不出来。
“荒唐!治病救人岂是街头卖艺,由得你这般胡闹!”
江婉舟冷笑一声,从后堂取出一杆黄铜小秤。
“方才是谁在街口搭台子骂人的?”
“眼下要动真格的了,太医院的御医反倒成了缩头乌龟。”
街坊们跟着起哄架桥。
“就是啊,比一比嘛,谁是庸医拉出来瞧瞧!”
“光在纸上写巴豆有啥用,让人当场服药才是真本事!”
高医官被众人堵在中间,进退两难。
恰在此刻,街角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
太院判背着手,慢步从拐角走出来。
老头子方才一直在对面的茶肆二楼瞧着。
本以为林昭昭会去大理寺找萧玉珩求救,没想到她竟敢在街面硬碰硬。
太院判自忖行医四十载,读过的医书堆满屋子。
一个靠攀附国公府上位的女流之辈,即便懂点偏方,底蕴也绝敌不过内廷秘藏。
若是当街退缩,太医院的百年清誉反倒真要折在这小街巷里。
“比就比。”
太院判在台阶前站定,神色倨傲。
“老夫今日便叫尔等见识见识,什么是正统岐黄之术。”
两张八仙桌很快并排摆在育儿堂门前的空地上。
周大牛手脚极快,从后院搬出两个红泥小火炉,搁在桌边。
王管事得了信,赶忙差人回府,将二房那位发病的幼童用软轿抬了过来。
紧接着,工部员外郎家里也送来一个刚发病的五岁女童。
两个孩子皆是小脸煞白,躺在奶娘怀里,眼神呆滞,嘴角干瘪。
嘴巴微微张着,喉咙深处发出沉闷的粗气,吐不出半个音节。
周围的百姓自动退开一丈远,眼睛瞪得铜铃大。
太院判撩起袍角坐下,提笔在宣纸上疾书。
犀角三分、生地五钱、丹皮二钱、赤芍三钱。
全是清热凉血、定惊安神的贵重药材。
写罢,太院判将药方往前一推,随行医官立刻从随身药箱里取出上等药料。
银剪细细裁断,药包包得四四方方,直接倒进砂锅里用滚水烹煮。
药香带着一股子清苦气味,在街市上弥漫开来。
林昭昭坐在对面的桌子后头,没有急着动笔。
她招手让奶娘将那个女童抱到跟前。
手指搭在女童手腕上,脉象沉细而滑,尺部微有浮动。
林昭昭手掌隔着夹袄贴在女童肚腹上。
一道细弱抽噎的心声传过来。
【好疼呀……有黑头虫在扯肚肚。】
【白天不许我吃桂花糖,只给喝苦水。】
【我要吃热乎的粥,肚子里冰冰的,像塞了雪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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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昭心里有数了。
这孩子的病程刚到第四天,虫体还未彻底长大,全靠着生冷药汁催生。
她提起竹管笔,在粗纸上一气呵成。
雷丸二钱半,鹤虱二钱,苦楝根皮三钱。
底下添了一味干姜一钱,乌梅两枚。
既没有大黄,也没有巴豆。
配伍平正,全是山野间寻常可见的驱虫苦药。
太院判斜眼瞥过那张方子,嘴角抽动,满眼皆是不屑。
“果真是乡野游医的下乘套路,竟用乌梅干姜配雷丸。”
“此等粗鄙之物,若是伤了千金之躯的胃气,老夫看你如何收场。”
林昭昭将药料倒进陶罐,神色从容。
“上医医人,重在对症,不在药材金贵。”
“大人若是觉得犀角贵重便能医百病,何不直接开一两金子煎水给孩子喝。”
四周围着的行商百姓扑哧笑出声来。
太院判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冷哼一声转过头去。
两只小火炉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半炷香后,太医院的犀角地黄汤先行熬好。
黑红色的药汁滤进青瓷碗,晾到温热。
高医官亲手端着药碗,掰开侍郎家远哥儿的嘴,一匙一匙强灌下去。
孩子被苦药呛得连连干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整整一碗苦汤下肚,太院判抚着胡须,老神在在地数着时辰。
半刻钟过去了。
一刻钟过去了。
远哥儿不仅没有开口,两只小手忽然猛地抓紧胸口。
男童双目圆睁,身子在奶娘怀里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叫。
噗的一声,刚灌下去的药汁伴着清水,从孩子嘴角大股大股喷涌而出。
孩子两腿一蹬,险些昏厥过去。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王管事吓得双腿发软,扑上去抱住孩子。
“院判大人!这……这怎么吐成这样了!”
太院判手里的折扇啪嗒掉在桌上,身子僵直。
“这……这是内热反扑,乃是病邪太深所致,再灌一副便能压住。”
“还灌?”
林昭昭冷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阴寒之虫盘踞肠腑,你再用大寒的犀角压下去,是要活活冻死他的心阳。”
她反手端起自己的粗陶药罐。
黄褐色的药汤倒进粗瓷大碗里,散发着一股微酸带辣的草药气。
秀娘端着温水在一旁候着。
林昭昭走到工部女童身旁,蹲下身子。
她舀起半匙药汤,放在唇边试了试温热。
“囡囡乖,喝了这碗酸酸的汤,肚子里的小雪球就化了。”
女童睁着大眼睛,听话地张开嘴。
带着乌梅酸香与生姜温气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
孩子不仅没呕,反倒咂了咂舌头,把大半碗药汤全喝了干净。
周围静得能听见火炉里炭块燃烧的噼啪声。
太院判死死盯着那女童的脸色,指尖在袖子里不住地搓动。
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女童原本青白的小脸慢慢泛起一层红晕。
她两手按住小腹,小身子扭动了两下,眼泪汪汪地看向母亲。
“娘……肚子……咕噜噜。”
声音虽然沙哑,每一个字却清清楚楚,落在大堂门前。
街面上顿时静了一瞬,随即爆出一片叫好之声。
“开了!真开口了!”
“神了!真是一碗药就见效!”
女童母亲喜极而涕,赶忙抱着孩子冲进育儿堂内堂的屏风后头。
片刻后,里头传来一阵污秽排泄的声响。
秀娘端着红木托盘走出来。
盘子里放着一只白瓷碟,上头赫然卧着三条被药力麻痹打落的灰白细虫。
虫体尚在扭动,身上沾着黄褐色的药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