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擦了擦眼泪，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城西有个菜市口……有屠夫在那里……卖肉。卖的不是猪羊肉……是……是人肉。”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那些人……不，那些畜生……他们把活人当成猪羊一样宰杀，论斤卖肉。六十两银子，再加五斤米粮，就能买一个妇人。”

苏小小的脸白得像纸。

“六十两……加五斤米粮……”妇人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男人……我男人打听了……说如果有了这笔钱和粮，就能走出这座城，就能活下去……”

她捂住脸，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可是……可是那要卖的是活人啊……是我们的命啊……”

庙里的其他妇人也在低声啜泣。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声音沙哑地说....

“我听说……那屠夫为了让肉新鲜，都是活着切割的……一刀一刀，人还是清醒的……叫得那个惨……”

又一个妇人接话：“可又能怎么办？留在这里是死，走出去也是死。如果卖了……至少自家男人和孩子能活……”

大家都沉默了。

张璃宿出去找水。

他确实找到了，但是那些水都是有人霸占着，若是想要的话，五两银子一碗。

他没有那么多钱，他只能回去。

他回去的时候，手里空空荡荡。

苏小小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那天夜里，庙里有人走了。

两个妇人，被她们的丈夫领走了。

走之前，她们回头看了一眼，眼泪无声地流。

没人说话。

破庙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沉得压死人。

苏小小一夜没睡。

她看着头顶破了一个大洞的屋顶，看着天上那颗星星，想起从前她和宿哥还在憧憬未来的日子。

成亲，生孩子。

平平、安安。

多好。

第二天，张璃宿又出去了。

他走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伤。

可他胸前藏着一个水囊，里面只有一点点水，浑浊的，还带着泥沙。

苏小小接过水囊，看着他的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宿哥，你这是……”

“没事。”张璃宿咧嘴笑了笑，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龇了龇牙，“摔的。”

苏小小没有拆穿他。她把水囊递回去：“你先喝。”

“我喝过了。”

“你骗人。”

“真喝过了。”

苏小小看着他干裂的、渗出血丝的嘴唇，把水囊凑到他嘴边：“一人一口，你不喝我也不喝。”

张璃宿拗不过她，抿了一小口。

水几乎没什么味道，混着泥沙的腥气，可他觉得那是这辈子喝过最甜的水。

苏小小也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囊收好，留着明天喝。

那天夜里，破庙里安静得可怕。

庙里只剩下他们俩。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破门板哐当作响。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苏小小苍白的脸上。

张璃宿躺着，发起了高烧。

额头烫得像火炭，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呓语。

苏小小坐在他身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看着张璃宿烧得通红的脸，看着他在昏迷中还在喊她的名字：“小小……小小……别怕……”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她低头，在他烧得滚烫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宿哥，我不怕。”

她想起从前宿哥给她说的话。

“苏小小。”

“张璃宿。”

“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站起来。

她看了一眼昏睡中的张璃宿。

“宿哥，等我回来。”

她转身，走了出去。

月光照在她瘦削的背影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

菜市口。

半夜时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苏小小站在一个棚子前面，双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棚子前面挂着几块肉，她不敢看。

她知道那是什么。

屠夫是个肥胖的中年男人，系着油光锃亮的皮围裙，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刀。

他上下打量着苏小小，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游移，像在估一件货物的成色。

“多大？”

“十五。”

“还是处子？”

苏小小的脸白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屠夫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伸出油腻的手，捏了捏苏小小的胳膊，又拍了拍她的腰，像在挑牲口。

“品相不错，肉嫩，骨头也细，就是肉少。”

他把刀往案板上一插，从腰带上扯下一带银子，又量了五斤米粮，抓了三个饼子，灌满了一个水囊。

“六十两，五斤粮，再加三个饼子和这壶水。拿走。”

苏小小看着那堆东西，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我想把东西拿回去，再来。”

屠夫眯了眯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城门口的方向。他在这行干得久了，什么人都见过。这种把孩子、媳妇卖了的，十个里有九个想再拖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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