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半开的门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满架的书册簌簌作响。
林尘的指尖,还搭在面前那本泛黄账册的封皮上。
听得王平那句,是要做离山的宗主,还是仙盟的林尘。
他也只是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几乎听不真切,仿佛被风一卷就能散了。
随后才缓缓的抬起眼,淡淡吐出:“有何区别?”
王平自始至终站得笔直,长衫的下摆被风掀得起起伏伏。
可他垂落在身侧手却是纹丝不动,真真是风来不晃,雨打不摇。
“这其中的区别,便要问宗主自己了。”
王平话音落,才躬身垂首,揖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额前垂落的发丝遮住了他的眉眼,叫人瞧不见他眼底的真正的情绪。
“弟子修为浅薄,位卑言轻,难替宗主分忧。”
话毕,他便直起了身,再没看林尘一眼。
“宗主请自便。”
话音落下后,他竟真就再没理会跟前的林尘。
转身,迈步,不疾不徐走回书案边,拉过那张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梨木椅,缓缓坐下。
伸手取过案头那本翻了一半的山海杂记,垂着眼帘,指尖捻过书页,一字一句,细细品读起来。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把堂堂的离山宗主,完完全全晾在了身后。
仿佛身后站着的不是执掌一宗生死,名动离山的宗主,而是一缕穿堂而过,无关紧要的山风似得。
林尘却也没动, 面上瞧不出半分喜怒,一双眼就那么落在王平的背影上,安安静静地看,看了很久。
窗门外的日头,一点点往西斜,从金辉漫过门窗,到暮色四合,虫鸣渐歇。
案头的油灯,灯芯烧得噼啪作响,爆了一次又一次灯花。
王平的余光,已经不知是第几次,悄悄瞥向身侧站着的人影。
手里那本山海杂记,他自幼看到大,里面的山川河海、精怪奇闻,早已烂熟于心。
往日里用来打发些辰光的闲书,此刻翻来覆去,从头看到尾,再从尾翻到头,只觉字字句句都索然无味。
杯里的茶都凉透了,他也没碰过一口,身侧的林尘,依旧是纹丝不动。
不动,不言, 像块顽石,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跟他耗着。
他算准了,这位宗主最多撑一盏茶的功夫。
要么勃然开口质问,要么拂袖愤然离去,无论哪一种,都能让他看清这位心里的那杆秤,到底偏向了哪一边。
可他万万没想到,林尘就这么站着,硬生生跟他耗了两个时辰。
此刻的王平,是真的坐不住了,也终是合上了书册,抬眼看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声音恭敬,听不出半分的焦躁,字字句句都周全得体,像极了替宗主着想的本本分分的弟子。
“天色不早,山路难行,宗主若再不动身,便要摸黑上山了。”
话说得体面,可那逐客的意思,却也再明白不过。
林尘依旧静静地看着王平,从他问出那句话开始,他就知道,这位王平,绝非池中之物。
他与王平本无深交,可也看得明白。
这种人物,胸有丘壑,却敛了锋芒,甘心蛰伏于这小小灵药园中。
纵是他躬身行礼,礼遇有加,也换不来他的半点诚意!
林尘缓缓抬头,望向窗外的夜色,轻笑一声。
“你说得对,摸黑走山路,确实是寸步难行。”
“这离山立宗数千载,规矩叠着规矩,旧例压着旧例,叛逃弟子,格杀勿论,写在宗门的规矩里,数千年来,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当年听这些时,都觉得像有座山压在胸口,喘不过气,如今也一样。”
王平的指尖骤然的蜷缩,慢慢抬起头,这是今日他第一次,正眼,认认真真地,看向站在身侧的林尘。
油灯昏黄的烛火在跳动着,映得林尘的侧脸明暗参半。
“所以,你是仙盟的林尘。”
王平的声音,第一次带了些许的波澜。
林尘却也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的看了眼灵阵院的方向。
“仙盟啊——”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说不清是讥讽,还是自嘲。
“南宫轻弦喊着要救世人于水火,要破这世间宗门的陈规烂矩,可这仙盟的路该往哪走,怎么走,恐怕她自己都想不明白。”
“说到底,如今的仙盟也不过也是另一座刚立起来的离山罢了。只是少了这数千年的尘垢,看着光鲜干净些,可与离山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林尘忽然又笑了笑,笑声里,满是看透了的凉薄。
王平沉默了许久,终是缓缓的松开了手,抬眼看向林尘。
“那你呢!路都不是你的路,你在哪?”
林尘抬眼,望向窗外那无边无际的黑暗。
那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连一点星光都透不进来,真真是个看不到尽头的长夜。
“我?我就是个走在夜路上的人,没个尽头。有人怕黑,就缩在屋里,关紧了门窗,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有人举着火把,想喊着所有人一起,想照亮整条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