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终是沉尽了。
离山的风卷着最后一点残阳,刮过广场上密密麻麻跪伏的人影。
风渐渐小了,可众人心里的那团火,却更旺了些。
林尘看着那道躬身的身影,看着渐渐稀疏的人群。
缓缓抬起头,望着那片正在被墨色浸染的夜空,声音轻得像风。
“徐阳,这离山,我只能做到这了,往后……唉!”
话未说完,他的目光便缓缓落向那位,这位离山仅存的三位化神长老。
他们是陪着徐阳走过数百年风雨的宗门柱石。
此刻,正佝偻着身子,脚步沉重的,缓缓离去。
这一刻,他们仿佛苍老数百岁。
林尘的目光落了过来,依旧是那样平淡,可眸子里却压着化不开的讥诮。
先前念着徐阳以身殉道的情分,他对那位,尚且留着三分体面。
可这老东西,偏要死守着离山那套尊卑纲常,简直可笑。
那日地脉大劫,徐阳燃尽一身修为,神魂俱灭,以身殉道,魂镇山门。
生前生后,都是当之无愧的仙门正宗。
若是费豫也跟着去了,离山祖师堂里,永远有他一席之地,将守离山弟子世代香火供奉。
可他偏偏惜命,既然怕死,便该缩在壳子,安安稳稳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夜色将整座离山染透,凌霄阁内,烛火摇曳。
林尘坐在桌案边,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戏谑。
“宗主方才在广场上说的话,当真是动听。”
整个离山,敢不通报就直入凌霄阁的,除了那个无法无天的栀晚,就只有王平。
那个永远站在人群最边缘,穿着磨破袖口的粗布弟子服,连头都不肯抬一下的灵药园管事。
林尘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这不是你说的,破旧制。”
“我是说过旧规矩该废。”
王平走到他对面,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烛火映着他那张普通的脸,
普通到扔在人群里,三息之后就再也找不出来。
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可我可没说过,旧规矩废之后要换成人人平等这种鬼话。”
林尘终于抬眼,看向他
王平嗤笑一声,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你告诉我,什么叫平等?有人天生道骨,三岁引气,十岁筑基;
有人资质平庸,苦修三十年还在练气期打转。
那些在生死间上摸爬滚打了几百年的宗门长老,凭什么要和刚入门的娃娃平起平坐?”
林尘的眉头皱了起来:“我只是想给所有人一个机会。出身不能决定一切,只要肯努力,谁都有出头之日。”
“机会?”
王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肩膀都在抖。
“天真。你在亲手缔造出了一个按强弱划分的新规矩。而且这个新规矩,比旧的更狠,更牢,更没得选。”
他的指尖在桌案上重重一点,发出一阵闷响。
“旧规矩再不好,至少还有宗门兜底。再愚笨的弟子,每月也有一块灵石领,饿不死,冻不着。
可你现在的规矩呢?所有资源全靠抢。强者会越来越强,根骨好的弟子炼丹快,炼器好,杀人狠,他们会拿走最好的丹药,最好的法器,最好的洞府,然后把差距拉得越来越大。”
“那弱者呢?”
王平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那些根骨平庸,手脚笨拙的弟子,他们挣不到灵石,买不起丹药,修为停滞不前。最后只能给那些强者当仆役,当走狗,甚至被当成鼎炉,被杀人当夺舍的货物,他们才是真正的没的选!”
林尘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放在桌案上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他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平看着林尘苍白的脸,没留丝毫的情面,继续说道。
“并且,你把功法传得人尽皆知,真的是为了离山吗?还是说,你只是想在短短的时间内,用这些弟子的命,给自己铸一把能挡风雨的刀?”
林尘猛地抬头,眸子骤然收缩,死死地盯着王平。
烛火在他眼底跳跃,映出一丝被戳穿心事的慌乱。
“你想打青云门,还是云梦仙宗?”
王平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惜。”
他话锋一转,冷笑一声。
“不等别人找你麻烦,离山自己就先变成尸山血海了。”
凌霄阁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林尘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那你说,该怎么办?” 良久,他才睁开眼,声音沙哑地问道。
王平看着他,一字一句,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废除月例没错,传下基础功法也没错,但你不该把所有东西都摊开了给所有人抢。”
“想拿高阶功法?可以,拿三个青云门弟子的人头来换。想当执事、当长老?可以,杀够一百个青云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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