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微微侧过身,拿起那罐冰镇可乐,又喝了一口。液体滑进喉咙时,冰凉的甜味在舌尖炸开,他像在品一件和当前局面毫无关系的东西。
“是的。”
他说得轻极了。轻得不像在宣战,像在确认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实。可那两个字落在地板上的分量,却重得让整间屋子都像往下一沉。没有解释,没有附加条件,没有“但是”,也没有“或许”。就只是——是的。
远见的肩膀几乎不可察觉地抖了一下。他没有低头,也没有躲开李峰的眼睛。他只是把手指攥得更紧,紧到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
他的脸还是那张灰蓝色的、被海风吹得微微发干的面孔,但眼里的光已经变了一个质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极缓慢地、不可逆地裂开。
凯恩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坎通星图前,那些准备奔赴第一线的新兵。但远见不是新兵。所以他只是安静地裂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李峰靠回椅子里,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图瓦星的夜色已经深了,星港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像一簇簇被海水打湿的冷火。
他转回脸来,看着远见,像把刚才那个字又往对方心里推深了一寸。然后他说:
“你问,我答。就是这样。”风又从半掩的窗帘后面灌进来,把李峰脚边那只空了的冰桶轻轻吹得一晃。满屋寂静。
只有可乐罐上凝结的水珠,正沿着铝壳往下滑,最后落在木质小桌上,洇成极细的一点。
远见忽然站了起来。椅子在他身后被带得轻轻一滑,像一柄被突然拔出半截的剑鞘。他没有提高嗓门,但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压出来的一块滚石,带着某种不肯沉下去的热度。
“我会阻止你!”
李峰正要把可乐罐送到嘴边,闻言动作停了半拍。他偏了偏头,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海风从窗缝里吹进来,把他额前几根头发拨得动了动。
他望着远见,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那表情与其说是被冒犯,不如说像在看一幕突然串了台的戏。他原以为对方会问些更有意思的东西,没想到等来的是一句这么标准的热血机战番男主宣言,像从某部旧动画里直接抠出来的台词,被一个钛族军官用低哥特语喊出来,多少有点不合时宜。
“我知道啊。”
李峰说。他声音不大,甚至有些随意,像在应一个已经写在剧本上的注脚。然后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全无讥讽,只有一种实实在在的不解,
“我也没说不让你去保家卫国啊?”
远见愣住了。他的水平瞳仁在李峰脸上停了好几秒,像一台正在重新校准的观瞄系统。他原本准备好的所有话,全都是建立在李峰会像个标准的帝国反派那样,先冷笑,再说出“可笑的蝼蚁”“螳臂当车、自不量力”之类台词的基础上。
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替李峰写好了下一句——“你以为你能阻止我吗?这片银河……”然后他会回以沉默,回以更坚定的目光,回以钛族人不屈的挺立。
可李峰什么都没有说。没有冷笑,没有嘲讽,没有一丝他想象中的哲学恶魔该有的形态。这让他忽然有些不会接。
“李峰亲王,侵略与杀戮是不对的!”远见又开口了。他的语气比刚才更急,像要把这个被李峰轻飘飘绕开的道德命题重新压回谈判桌正中。
他的四根手指用力并拢,指节微微发白,整个人像一杆被拉满了弦的弩。
李峰仍靠在椅子里,甚至连二郎腿都没有换。他偏着头看远见,像在听一句所有人都知道的、早已被写进小学课本的真理。然后他点点头,应得格外平静:
“我知道啊。”他又喝了一口可乐,才把罐子放回桌面,继续道,
“我没说侵略与杀戮是对的啊?”
远见彻底被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有太多话同时往喉咙口挤,反而一个字都出不来。窗外的潮声又涨起来,一阵一阵地拍在防波堤上,听上去沉闷而遥远。
凯恩和李峰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温特斯把手指压在数据板边缘,没有动。所有人都在等远见把下一句话组织出来。
“那你为什么要做出这一切?”远见终于问了出来。他的声音不高,却抖得厉害,像一根在狂风中勉强保持笔直的旗杆,
“明明你可以阻止人类与钛帝国的战争,只要你一句话……”
李峰还是那副样子。他甚至还轻轻“嗯”了一声,像在认可这个判断。他看着远见,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他慢慢说:
“我知道啊。不过——”他拉长了一点尾音,像在给远见留出最后一瞬希望,再把它轻巧地摘掉,
“我为什么要阻止啊?”
风又吹了过来。屋里更暗了,只有壁灯和远方星港的散光落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远见的胸口起伏着,像刚跑完一段极长的上坡。
他看着李峰,那个他曾当作第二个老师的人,此刻正用最简单、最不像反派的姿态坐在那里,告诉他:我不是不能阻止,我是不想。没有暴君式的狂傲,也没有哲学家式的雄辩,只有一句平静到让人发冷的“为什么”。像一扇突然关上的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却再也不会为他打开。
远见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不是恐惧,是一种从脚底一路烧上来的、被某个巨大的真相缓慢碾过之后留下的震颤。他死死地盯着李峰,像要把这个人类亲王的每一寸轮廓都刻进眼睛里。他的嘴张了几次,声音却像被什么堵住,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几乎变了调的话。
“那你为什么……”
李峰没有让他把话说完。他甚至没有坐直,只把一只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极轻地往下一压,像在示意对方不必那么大声。他的声音也不高,却刚好能切断远见的话头。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啊。”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讲台上复述一句再基础不过的定理,“这一切都是政治,也是生意。我们人类打你们钛族,是最好的选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