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这个庄子,我要了(1 / 1)

第140章这个庄子,我要了(第1/2页)

回庄的路,刚望见莽山的影子,就看见官道尽头,一片人影。

沈青梧带着人,迎出三里地来了。

她今日穿了件靛青的棉斗篷,站在道边的老槐树下,踮着脚望。

斗篷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脸,被北风刮得发白,唯独鼻尖冻出一点红。

望见马队的第一眼,她整个人往前抢了两步,斗篷下摆被风掀起来,又硬生生站住,把冲到脸上的欢喜用力按下去,恢复了那副管家娘子的端庄。

只有那双眼睛,亮得瞒不住人。

“庄主回来了!”

人群轰然炸开。

炊烟、热水、热炕,全庄的机器霎时转动起来。

周莽翻身下马,沈青梧已经走到近前。

她没说话。

她的目光像尺子一样,从头到脚把他量了一遍,肩、臂、腰、腿,一处不落,量完了,确认零件齐全,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口气。

然后她伸出手,替他掸了掸肩上的霜。

指尖划过他的领口时,停了一停。

那里有一道被刀风划开的口子,皮肉没事,只割断了线脚。

“破了个口子。”

她说。

“嗯,回头缝缝。”

“我给你缝。”

沈青梧把这句话说得又快又轻,说完就转身去招呼车队了。

只是转身的那一瞬,斗篷掀起的一角底下,露出她攥着袖口的手,指节都攥白了。

方才她量他那遍目光里的东西,此刻全攥在这只手里。

耳根,悄悄红了。

纳兰星从马上下来,正好瞧见这一幕,凑到周莽身边,压低声音。

“莽哥,你领口那道口子,今夜怕是要缝到三更。”

周莽瞥她一眼。

“我说正经的。”

纳兰星一本正经,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缝衣裳,得凑近了缝。灯得亮,人得静,线得一根一根地过。”

“去帮铁柱牵马。”

“哦。”

她拖长了调子,走出两步又回头。

“记得缝的时候,把衣裳脱下来缝。穿着缝,扎着肉。”

说完一溜烟跑了,银饰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

其余两路,早已回庄。

收殓队、搜救队带回来的人,把分寨的空屋塞得满满当当。

当夜,主屋的灯又亮到了三更。

沈青梧抱着丁口册,坐在炕桌对面,一笔一笔地报。

烛火映着她低垂的眉眼,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随着她翻页的动作轻轻晃。

白日里那点端庄还绷着,到了这夜深人静的灯下,不知不觉就松了,松出一股子家常的软。

“如今全庄,连老带小,四百二十三口。男丁一百九十六,妇人一百零七,老人四十三,孩童七十七。”

“黑牢来的四十七个流犯,真心归附、肯干活的,四十二个。”

“剩下五个,都是手上有人命的悍匪,面上服,心里不服。”

“白日里上工偷懒,夜里聚在一处嘀嘀咕咕。我按庄主的吩咐,都盯着呢。”

“再就是这回流民里,多了十三个有手艺的,四个木匠、两个皮匠、一个郎中、六个会放羊的。”

周莽点头。

“好。”

“不好。”

沈青梧把账册往桌上一放,抬起头。

灯下,一双眼睛又亮又急,急里还带着一点委屈,像是这账她已经在心里憋了三天。

“庄主,粮。”

“库里的粮,满打满算,吃到二月中。盐还够一个月,铁料见底,布匹见底。现在四百多张嘴,一天就是四十石粮的嚼用。”

她的手指在账册上敲着,敲得又快又轻。

“最要紧的是,咱们现在只有出项,没有进项。坐吃山空,山再大,也有吃空的一天。得想个办法。”

周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进项。

他心里那本账,其实早翻开了,皮货药材是一条,铁器砖窑是一条,韩立手里的图又是一条。

但这些,都得等开春。

还有一些需要有实力之后才能干。

眼下,先把家里的刺拔干净。

“那五个悍匪,”

周莽开口。

“还有往后一切面上服、心里不服的,三条章程。”

“一,最少的饭。别人吃干的,他们喝稀的,吊着命就行。”

“二,最累的活。采石、凿冰、背炭,专挑重活派给他们,把一身的力气,给我耗在活计上。人累到沾炕就睡,就没力气生事。”

“三。”

周莽顿了顿。

“分寨后坡,挖一间地下的黑房,四壁夯实,顶上盖土,周围只留几个透气的小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0章这个庄子,我要了(第2/2页)

“里头的大小,刚好容人蹲坐,或者靠坐,躺不下,站不直。”

“以后有不听话的,扔进去,关着。”

“一日三餐从孔里递,除此之外,不许任何人跟他说话,不许一点声音传进去。”

沈青梧握着炭笔,认认真真地记。

记到一半,笔尖顿了顿,她到底心软,抬起眼,轻声问。

“关多久?”

“短的三天,长的十天。”

周莽淡淡道。

“人在黑处,听不见,看不见,躺不平,站不直。”

“用不了三天,他心里那点横劲,就会自己跟自己打架。放出来的人,比狗还老实。”

“这法子,比打比杀都管用,既然不想做人,那就不用做人了。”

沈青梧一笔一笔记下。

烛火跳了一下,她下意识抬手去拢灯罩,指尖烫了一下,“嘶”地缩回来。

周莽伸手,把她那根手指拉过来看了看。

“没起泡。”

“……嗯。”

沈青梧的手僵在他掌心里,没敢抽回来,也没敢动,就那么僵着,从指尖红到了手腕。

周莽松开手,像什么都没发生。

“接着记。”

她“哦”了一声,低下头去写字,笔尖在纸上戳了三个墨点,才找回方才写到哪儿。

刚要说话。

门帘一挑,萧鸾走了进来。

她本是在周围查看,路过时正听见“地下黑房”那几句,脚步猛地一顿,一双眼睛骤然睁大,直直地盯着周莽,像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这法子……”

她的声音有点发紧,快步走到炕桌边,斗篷都没解,就在两人旁边坐下。

“只留气孔,不容躺卧,隔绝人声,周莽,这法子你是从哪儿学来的?”

“自己琢磨的。怎么?”

萧鸾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宗人府的空房,前朝的大理寺诏狱,磨死过亲王,也磨死过贵妃,用的就是这个章程。一模一样。”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一字一字。

“那些地方,天下间知道细处的,不超过十个人。你一个山里的庄主,自己‘琢磨’出来了。”

屋里静了一瞬。

沈青梧的炭笔停在半空,看看萧鸾,又看看周莽。

周莽与萧鸾对视,笑了笑,没接这个话。

“你来,有事?”

“有。”

萧鸾把回执放在桌上,却没有说回执的事。

她解了斗篷,里头一身家常的素色衣裙,烛光下,那张总是沉静的脸,今夜绷得紧紧的。

她坐直了身子,一双眼睛在灯下亮得逼人,直直地看着周莽。

“我要问你一件事,这件事,我憋了很多天了。”

“四百二十三口人。丁口册,工分册,匠户,保安队,黑房,庄规三条。”

她一字一字,像在下棋子。

“周莽,你告诉我,你建的这个,到底是个庄子,还是……”

她俯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这一桌灯火的范围听得见。

“你打算,拿这个庄子,怎么办?”

烛火噼啪。

沈青梧捏着炭笔,屏住了呼吸。

周莽看着萧鸾,看了很久。

“你想听真话?”

“想。”

周莽屈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一下一个顿。

“这个庄子,我要了。”

“外头那个世道要塌,我得自己找一条路。”

“至于往后。”

他抬眼,目光平静。

“看天。”

萧鸾盯着他,眸子里的光跳了又跳。

看天。

他没说反,也没说不反。

可这“看天”两个字,比什么回答都明白,天若给活路,他是庄主,天若不给……

她缓缓靠回椅背,绷紧的肩线一点一点松下来,忽然轻轻笑了。

“好一个‘看天’。”

她站起身,拢了拢斗篷,走到门边,又停住,背对着两人,留下一句。

“支大了,朝廷会看见。到时候,第一个来掀锅盖的,不是北狄,是自己人。”

门帘落下,寒气一闪,人走了。

屋里静了片刻。

沈青梧合上账册,走到周莽身边靠在他怀里小声问。

“她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

周莽吹熄了烛火,黑暗里,声音很稳。

“睡觉。明天还得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