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霓裳(1 / 1)

第99章霓裳(第1/2页)

“嘭——”

厚重的楠木房门被一脚踢开,一股夹杂着雪籽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但瞬间又被屋内的龙的充足暖气给融化了。

“你看这些合适你穿不?”

年幼的萧白怀里抱着几乎比他整个人还要高的七八个大包裹,像个移动的杂货铺一样,摇摇晃晃地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屋内,黄铜炭盆里的红炭烧得正旺,散发着好闻的松香味。

一个身形干瘪、头发枯黄的小女娃,正局促地贴着墙角站着。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满是破洞、打着七八个补丁的粗布单衣,双手死死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

在这间温暖如春、布置谈不上华贵,但格外舒适的卧房里,她单薄的身子依旧像是在雪地里那样,习惯性地微微发着抖。

“哗啦——”

萧白走到床边,毫不客气地将怀里的包裹一股脑全倒在了柔软的棉被上。

“家里没备着女孩的衣裳,我只能跑去城南的裁缝铺现买。”

萧白拍了拍手上的灰,熟练地将那些粗布包裹一个个解开,

“还好那老板娘跟我熟,直接把店里现成的几件都给打包了,让我带回来给你先试试。”

塞满新棉花的厚袄、硝制的柔软的小坎肩,还有几顶连着内衬的防风斗篷,瞬间铺满了整张大床。

衣领上那一圈圈厚实细软的羊毛,在炭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小女娃看呆了。

她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身子紧紧贴住冰冷的墙壁。

萧白没有察觉到她的自卑,只是随手抓起一件滚着毛边的小棉袄,走到小女娃面前,隔空比划了一下大小。

“你试试?”

萧白看着她,语气自然:

“这些都可以换上试一试。喜欢地留下放那边,不喜欢的放另一边,明天我拿去退还给老板娘就好了。”

他低下头,清澈的目光撞进小女娃那双怯生生的眼睛里,放柔了声音问:

“明白吗?”

小女娃呆呆地看着那件快要贴到自己脸上的厚实棉袄。

鼻尖传来的,没有富贵人家的熏香,只有新棉布上好闻的皂角气味,还有那一圈的炙热温度。

过了许久,她才缓慢地点了点头。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那双布满冻疮和皲裂的小手,指尖微微颤抖着,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柔软的兔毛领子。

“这就对了。”

年幼的萧白直接把那件厚实的小棉袄塞进她怀里,顺手揉了揉她枯黄的头发,笑嘻嘻地说道:

“我出去在门口等着,你安心在屋里换,换好了叫我。”

说罢,他没有多做停留,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十分贴心地替她将那扇厚重的房门严严实实地带上,把外面的风雪彻底隔绝。

随着房门“吱呀”一声关拢,屋内重新归于安静。

小女娃呆呆地站在原地,

怀里那件棉袄传来的温度,烫得她心口发颤。眼眶里积蓄已久的那层水汽,终于化作大颗大颗的泪珠,即将决堤而下。

但在眼泪快要落下的前一瞬,她像是突然惊醒了一般。

她慌乱地仰起头,将怀里那件崭新的棉袄轻轻放在了床榻边缘。

直到确认那件新衣服被安安稳稳、干干净净地放好后。

她才终于脱力般地蹲在床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任由温热的眼泪毫无顾忌地、无声地砸在地面的青砖上。

……

“换好了?”

萧白在门外喊道。

“嗯……”屋里传来女娃微弱、却脆生生的声音。

“那我开门了啊。”

萧白推门而入,脚步却猛地一顿,微微愣在了原地。

宽大的床榻上,原本散乱的厚实衣物已经被规整地分成了两堆。

一堆厚厚地摞成了小山,另一堆则只有可怜巴巴的三四件。

而那个小女娃,怯生生站在一旁,身上紧紧裹着的,还是那件打着补丁的破旧单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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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白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看着女娃那份谨小慎微、连试穿一下都觉得是僭越的模样,他心里莫名有些心疼。

但转念一想,若是这丫头毫无顾忌地挑三拣四,把这些名贵的衣物当成理所应当,自己作为一个有着成年人灵魂的穿越者,或许又会心生反感。

唉。

人呐,真是个复杂的动物。

萧白在心底叹了口气,没去戳破她的局促,径直走到床边,抱起那堆厚厚如小山般的衣服,开始往原来的粗布包裹里装。

“那这些不要的,我就先拿回去退了?”

萧白一边整理一边随口说道,

“以后要是改主意了,想起哪件想穿,记得跟我说,我再帮你买回来就是了。”

“……谢谢。”女娃细若蚊蝇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萧白笑了笑,继续一件件地打包。

突然,他的手在布包最底下停住了,提溜起了一件衣物。

“哟?”

“孙三娘店里,竟然还有这种样式?”

萧白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

那是一件与刚才那些粗布厚袄截然不同的广袖流仙裙。

裙身的布料轻盈,摸在手里滑溜溜的,像是抓着一把水。

整件衣服的主色调是从月白渐变到夺目的晚霞红,裙摆层层叠叠。

腰间还刻意坠着几根长长的、绣着银色飞鸟暗纹的飘带。

顺着屋内炭火的光芒看过去,那薄如蝉翼的轻纱上甚至泛着一层如梦似幻的微光。

就算是作为拒马城少城主的萧白,在边关生活了这么多年,也未曾见过这么“不切实际”的衣服。

拒马城地处北地苦寒边境,一年里大半年都是漫天飞雪,凛冽的刀子风天天呼呼地刮。

这种丝质单薄、飘逸透风的裙子,摆在这屋子里显得格格不入,在整个拒马城估计都找不出能穿它出门的人。

他正打量着,眼角的余光瞥见女娃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件流仙裙,小嘴微张,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萧白转过头,晃了晃手里的裙子:“怎么了?喜欢这件?”

没等女娃回答,萧白便自作主张地把裙子放进了那堆留下的衣服里:“喜欢那就留下好了,以后有机会可以穿。”

“我想想……嗯,在屋里也能穿,反正咱的龙烧得旺,挺暖和的。”

“这……这是什么?”

萧白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他好久没有听到这小丫头一口气说出两个字以上的话了,

看着她那双充满求知欲的大眼睛,小小的萧白轻咳一声,忽然将双手往身后一背,四十五度角仰望屋顶,

“这你就不懂了吧。”

萧白故作高深地拉长了声音,

“这可不是凡人穿的,这是天上仙女穿的仙家法衣,是用天上的云彩和雨后的彩虹一寸寸织出来的。”

“!!!”

萧白用余光偷偷瞟了小女娃一眼,发现对方虽然没出声,但那双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显然,这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对仙女的说法深信不疑。

活了两世,竟然还会因为忽悠一个小女娃而感到身心愉悦,

这就是人的劣根性吗?

批判归批判,萧白嘴上却丝毫没停,

“风吹仙袂飘飖举,犹似霓裳羽衣舞。”

清朗的童音在温暖的卧房内回荡。

萧白低下头,看着呆若木鸡的小女娃,笑着问:“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小女娃诚实地摇了摇那颗枯黄的脑袋。

“意思就是,仙女姐姐在天上飞的时候,风吹起她们轻薄的裙摆,穿的就是这种叫霓裳的漂亮衣服。”

“霓裳……”

小女娃没有出声,只是死死盯着床榻上那件绚丽的流仙裙,在心底默默地将这两个字念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