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蹒跚,恐怕除了少儿时期,奥托再也没有向这边走的如此狼狈,几乎每一步都在打颤,但却不肯停下。
他一步一步的向着那金色的大树前进,每走几步,他都会一个踉跄险些倒下,但每一次,都在摔倒的前一瞬间,他又会重新站起。
费尽了千辛万苦,忍耐了五百年就为了今天,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放弃。
奥托念念有词,五百年的过往如同走马灯一般,在他的脑海中不停的闪过。
“生命……还真是一种脆弱的东西啊。”
“小时候,我的姐姐战死沙场……他们告诉我,她的灵魂不灭,她的精神将升向天堂,一代一代,人类总是乐于用这样的谎言欺骗自己,相信所谓的来世,相信意识的永恒。”
“他们将人世伪装成不存在死亡的样子……直到死亡突然侵入他们的生活,降临在他们所爱之人的身上。甚至,到了这种时候,他们会变本加厉的欺骗自己——相信爱可以超脱万物,坚信情可以永恒不灭。”
“的确……爱,乃至更广泛的情感,它们都可以引发奇迹……但奇迹的创造者,只能是那时那刻还「活着」的人而已。”
“作为曾被他们蒙骗的普通人……我也曾幻想,人的灵魂存在于更高的维度;幻想着有朝一日,我的所爱之人,她可以借助新的身体重归人间,在更好的未来生活下去。”
自己曾经相信着那些虚无缥缈的,但真实的世界却一次一次给予他打击,他最后确定,这个世界是如此的冰冷且残酷。
“可惜世界的规则并不如此……死亡的确是意识的消散,这一切的终结——我们无法接续,那些业已消散的星光。”
“除非……我们逆转时间,将沉默的坟墓之岛唤醒;将生命的长青之水,重新注入那埋葬一切的过去。二分的道路将在那里再度展开,生与死的选择将自此形成两个世界。而代价……不过是一个人的死亡,一个人的毁灭……以及那原本就想置我们于死地的「崩坏」。”
“只可惜领悟这个道理的时候,奥托·阿波卡利斯,他早已是一个举世闻名的恶人,他早已被自己最需要的力量,憎恨得彻头彻尾。”
“不过,这里确实无妨。「她」确实证明了——出于爱的愤怒,会拥有与爱同等的力量,而这样的英雄背后……”
前路依旧看上去那么的遥远,奥托的脑海中,那不停闪回的人影最终停驻在一个白发的少女身上,那并非卡莲,而是他名义上的孙女——德丽莎·阿波卡利斯。
叶守韵先前的问题再度浮现,「在这500年里,他真的没有再付出过哪怕一份真实的情感吗」——答案奥托自己很清楚,那个原本只是自己出于有趣而留下的实验体,却慢慢成为了他心中真正重要的存在。
而他,亏欠了她太多。
“德丽莎,我亲爱的孙女,你正在成长为一个伟大的领袖……假以时日,你终将让人们忘记你的爷爷,让他的是非功过,湮灭于历史,消亡于谈资。”
“只是……偶尔也吃一点除了苦瓜之外的水果和蔬菜吧。你总是熬夜,身体应该补充更多样的营养才对。”
“你知道吗……明天的加冕典礼,爷爷给你亲手缝制了大主教的肩衣……如果你不会嫌弃,那么就用它开启属于你的时代,洗去那些爷爷曾留在上面的污渍吧。”
“……德丽莎,我的那些老朋友们,赤鸢仙人,理之律者……那是真正的好人,一定会帮助你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
付出真实的感情……如果真要细说的话,她大概也算吧——比安卡·幽兰黛尔·阿塔吉娜,真正的「琪亚娜·卡斯兰娜」。
他拯救她的生命,最初是为了多一份筹码,教导她知识,引导她的力量,是为了更好的利用她,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掺杂了一丝真心,尽管这一点……微不足道。
“而「比安卡」,我最后的学生啊……我操控了你的人生,规划了你的命途,一边对你付出栽培的真情,一边又把你当做棋子予取予求。”
“你知道吗……我在最后的十年中对你所展示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像这般寂灭之后,有人能为我立一块无字之碑罢了。”
“不需要有人能评价我……毕竟这漫长又短暂的五百年,不过是一个男人,为了自己的一厢情愿,所能付出的一切罢了。”
他不在乎那些所谓的评价,他很清楚自己恶贯满盈,但莫名的,他也想留下一些在这个世界存在过的痕迹。
“他如今已经抵达了旅途的尽头——他所要完成的、所要见证的、所要救赎的……它们已经在虚数之树中生根发芽,只等待着那迷路的信使,将最后的信息在一切都结束前送达。那一刻,不会太早,也不会太晚,它会成为跨越死亡的镇魂曲,它会成为奇迹降临的赞美诗。”
“世界将在那一刻只为一个人而转动……让那被强加的罪孽烟消云散,让那被终结的意志继续向前。卑鄙,将由我带进坟墓;光明,会因你伸向未来。”
奥托距离那金色的大树越来越近,他的毕生夙愿已经近在咫尺,步履蹒跚,他依旧没有停下,金色的辉光已经倒映在他的眼中,他不可能放弃。
500年的岁月,500年的蹉跎,500年的谋划,500年的罪恶……所有的所有,最后的最后,他的一切,他这500年最深的执念,那个救赎了他,他深爱着的那个她——卡莲·卡斯兰娜。
一切的起点,一切的谋划,都只是为了能让她,拥有继续向前的未来。
他看向那金色的大树,那将是他人生最后的终点。
“我愚弄了友人,愚弄了至亲,愚弄了世界和它之上的规则……只为了给予那唯一真实的你,以第二次生命。”
“我回来了……卡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