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打掉」(1 / 1)

倦鸟知返 隔壁阿志 5622 字 1天前

第107章「打掉」(第1/2页)

柳宗元·《江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一

苏眠把信封寄出去后的第二天,下雪了。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塬上常见的雪——细细的,碎碎的,像盐。落在黄土上,不化,积一层薄薄的白色。窑洞门口的门槛上落了雪,苏眠踩过去的时候留下一个脚印。然后她弯腰用扫帚扫了,扫回黄土里。白的不见了,只剩下灰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明远还是坐在炕沿上。

他已经坐了四天了。袜子穿了又脱,脱了又穿。左脚的洞更大了,现在连小脚趾也露出来了。两只眼睛都露在外面。像两只灰色的眼睛,看着窑洞的穹顶,看着那些裂缝,看着裂缝里那棵草——它还在。绿的,小的,嫩的。在黄土的裂缝里活着。像他心里的什么东西。

苏眠从供销社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样新东西——一个信封。

不是她寄出去的那个。是回来的。

她把信封放在木桌上,没有立刻给他看。她先去灶台前烧水,划火柴,点燃煤块,蓝色的火苗舔着壶底。然后她坐在门槛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打字。键盘的声音很轻,像往常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顾明远看见了那个信封。

白色的。长方形。和昨天那个一样。但上面的字不一样。不是他的字。是别人的字。娟秀的。苗族的女孩写字有一种特别的劲——横平竖直,但拐弯的地方带着弧度,像蜡染的线条。

信封上没有贴邮票。是从乡邮政所自取的。地址是苏眠的。寄件人那一栏写着——

阿依。

他的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不是激动。是一种很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像黄河冬天的冰面。像塬上的雪。像他这四年的样子——一层一层地,被剥开。

苏眠没有说话。她打完了字,合上电脑。然后她拿起信封,走到他面前。递给他。

“她回信了。“苏眠说。

他说不出话。他的手伸出去,接住信封。纸很薄。很轻。但他觉得它有千斤重。像黄河里的石头。像塬上的黄土。像他心里的褶皱。

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对折的。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的边角有磨损,像被揉过又展开。像一个人反复犹豫之后做出的决定。

他展开纸。

信不长。但比他的那封长。大约三百个字。他用眼睛扫了一遍。然后他的世界又塌了一次。

二

信是这样写的:

“苏眠姐:

信收到了。谢谢你帮我转交。也谢谢你——没有骂他。

孩子的事,我想了很久。手术是去年冬天做的。三个月的时候。不是冲动。我想过留下来。真的想过。我甚至想过——不打那个电话给你。不告诉你。自己生下来。自己养。

但我最后没有。

不是因为怕。不是因为没钱。不是因为别人说什么。

是因为我想了很久——我不能让一个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父亲。不是因为没有你——是因为你连自己是谁都还不知道。

一个连自己是谁都还不知道的人,他给不了任何人父亲。

我把这个决定告诉你,不是要你替我恨他。也不是要你替我原谅他。

是因为——我不想让他欠我。

就像你不想让他欠你。

阿依。“

顾明远把信纸放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不抖了。不是因为平静。是因为空了。像黄河退水之后的河床。空了。露出卵石。露出红泥。露出所有被水盖住的东西。但那些东西他不敢看。因为看了就知道——河床下面还有河床。泥下面还有泥。一层一层。像他心里的褶皱。像他这四年的样子。像他烂掉的根。

他看着那行字——“我不能让一个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父亲。不是因为没有你——是因为你连自己是谁都还不知道。“

他读了三遍。

第一遍,他读到了“孩子“。第二遍,他读到了“手术“。第三遍,他读到了“你连自己是谁都还不知道“。

他看着那行字。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哑的。像黄河凌汛时冰排裂开的声音。像塬上的风刮过枣树林的声音。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碎了的声音。

“她为什么告诉我?“

苏眠坐在木桌旁边。她的笔记本电脑合着。放在一边。她的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白色羽绒服的袖口露出来,手腕是细的。她的指甲剪得很短。干净的。没有涂任何颜色。像塬上的石头。像黄河边的卵石。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灰的、硬的东西。

她说——

“因为她不想让你欠她。“

她停了一下。

“就像我不想让你欠我。“

顾明远看着她。她的脸在窑洞的暗光里。颧骨突出来。眼窝陷进去。嘴唇干裂了。裸色的。透明的。她的眼睛看着他。那种亮。黄河边的亮。风刮出来的亮。冷出来的亮。

“你转述了阿依的话。“他说。

“嗯。“

“你说——'你不是没有孩子。你是有孩子。只是你不知道。只是你不记得。'“

“嗯。“

“你早就知道她打掉了。“

“嗯。“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苏眠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头去,看着窑洞的墙。裂缝从天花板延伸到地面。那棵草还在。绿的。小的。嫩的。在黄土的裂缝里活着。

“因为我需要你自己想起来。“她说。“阿依的事。贵州的事。你自己的事。你需要自己想起来。不是我告诉你。是你自己——想起来。“

“然后呢?“

“然后你写了那封信。“

“然后她回了。“

“嗯。“

“她告诉我——她打掉了。“

“嗯。“

“她告诉我——她本来想留着。“

他的声音开始裂了。像黄河冬天的冰面。像塬上的黄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裂开了的东西。

“她告诉我——她想了很久——不能让一个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父亲。“

“嗯。“

“她告诉我——因为我连自己是谁都还不知道。“

苏眠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信纸。阿依的字。娟秀的。横平竖直。拐弯的地方带着弧度。像蜡染的线条。像贵州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柔的、韧的东西。

“她为什么——“他的声音哽住了。“她为什么不打掉之后就忘了?为什么还要写信?为什么还要告诉我?“

苏眠说——

“因为她不想让你欠她。“

“就像我不想让你欠我。“

三

那天晚上窑洞里没有点灯。

不是没有煤油了。是苏眠没有点。她划了一根火柴,但没有去点灯芯。她把火柴吹灭了。然后她坐在炕的另一头。军绿色的被子裹着她。只露出一截黑色的头发。在暗里看不清。但能看见轮廓。她的背对着他。和往常一样。和所有时候一样。

顾明远坐在炕沿上。没有躺下。没有盖被子。他的脚踩在地上。凉的。但比黄河里好。比黄河里好一万倍。

黑暗中他看见了通风口。窑洞的墙上有一个小洞。不是裂缝。是人为的。圆的。拳头大小。是通风用的。塬上的窑洞都有。白天的时候光从那个洞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斑。像黄河里的涟漪。像005_鸟的翅膀。像倦鸟在梦中扇了一下。

现在天黑了。洞外面是塬上的夜。雪停了。星星出来了。月光落在雪地上,反照进来。一丝光。从通风口透进来。很细。像一根针。

他看着那根针。

光。

一丝。

从黑暗中刺进来。

像阿依的信。像苏眠的话。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从裂缝里长出来的东西。

他看着那根针。

然后苏眠说话了。

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平的。像在读新闻。像央视的播音员。像那种——“下面播报一条新闻“的语气。但比往常更轻。更软。像贵州的雾。像005_鸟的翅膀。像倦鸟在梦中扇了一下。

“顾明远——“

她叫了他的名字。

全名。

不是“你“。不是“叔叔“。不是“他“。是他的名字。顾明远。三个字。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带着塬上的风。带着黄河的水。带着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她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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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他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他知道她要说什么。她要说——你烂了。你骗了苏眠。你忘了阿依。你喊了沈婉清的名字。你连自己是谁都还不知道。

她要说这些。

但他不想听。

因为他已经知道了。

苏眠没有等他回答。她继续说——

“你以为你是一个在坠落的人。“

“但你不是。“

“你是一个已经摔碎了的人。“

她停了一下。

黑暗中他听见了她的呼吸。轻的。匀的。像塬上的风。像黄河的水。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碎了的人——“她说。“不存在坠落。他只是——散了。“

他坐在黑暗中。看着通风口透进来的那根针。一丝光。像针尖。刺在黑暗的布上。刺在他的心上。刺在他烂掉的根上。刺在他心里的裂缝里。刺在他这四年的空白里。

碎了的人。

不存在坠落。

他只是——散了。

他的记忆散了。像毛玻璃后面的影子。像干涸的河里的卵石。像黄河冬天的冰面。像塬上的黄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碎了的东西。

他的感情散了。像他喊沈婉清的名字。像他忘了阿依的脸。像他骗了苏眠四年。像他不敢画圆的圆心。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散了的东西。

他的根散了。像塬上的枯树。像黄河里的死鱼。像窑洞墙上的裂缝。像信封上写错的字。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烂了的东西。

他散了。

散在贵州的泥路上。散在阿依的摩托车后座上。散在黄河的冰面里。散在塬上的风里。散在苏眠的便签上。散在“我想他“的三个字里。散在“跟上“的一个词里。散在“是真的。但不是你的“的一句话里。散在“你连自己是谁都还不知道“的一行字里。

他散了。

像黄河水退去之后露出的河床。空了。露出卵石。露出红泥。露出所有被水盖住的东西。但那些东西他不敢看。因为看了就知道——河床下面还有河床。泥下面还有泥。一层一层。像他心里的褶皱。像他这四年的样子。像他烂掉的根。

他散了。

不存在坠落。

因为他已经摔碎了。

四

黑暗中他试图把那些碎片捡起来。

一块一块地。像在黄河的河床里捞石头。你知道它们在那里。你踩到了它们。你感觉到了它们的凉。它们的硬。它们的圆。但你的手伸进水里——什么都没有捞到。只有水。凉的。硬的。但抓不住。

他试图捡起第一块碎片——贵州。寨子。泥路。夜。黑色。星星。阿依的手。扶着他。摩托车。红色的。旧的。他坐在后座上。哭。她说“叔叔你别哭“。他说“我不是叔叔“。然后——空白。毛玻璃。一层又一层。像黄河的冰面。像塬上的黄土。像他心里的褶皱。

他试图捡起第二块碎片——阿依的信。娟秀的字。横平竖直。拐弯的地方带着弧度。“我不能让一个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父亲。不是因为没有你——是因为你连自己是谁都还不知道。“他读了一遍。两遍。三遍。然后他把信纸放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不抖了。不是因为平静。是因为空了。

他试图捡起第三块碎片——苏眠的话。“你以为你是一个在坠落的人。但你不是。你是一个已经摔碎了的人。碎了的人——不存在坠落。他只是——散了。“他听着这些话。在黑暗中。从苏眠的嘴里说出来。带着塬上的风。带着黄河的水。带着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她的味道。

他试图捡起第四块碎片——他自己。顾明远。三十五岁。纪录片导演。拍了十年黄河。拍了四年苏眠。拍了三年贵州。拍了自己。但没拍完。因为圆心是空的。因为圆心里有一个洞。因为圆心里有一个贵州的晚上。有一个阿依。有一个他记不得的自己。

他试图捡起第五块碎片——他的孩子。阿依的孩子。他的孩子。三个月。打掉了。手术。去年冬天。阿依说“我本来想留着“。阿依说“我想了很久“。阿依说“我不能让一个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父亲“。阿依说“你连自己是谁都还不知道“。

他试图捡起第六块碎片——沈婉清。他的前妻。他喊了她的名字。在贵州的晚上。在阿依的耳边。在米酒的味道里。在蜡染的布料上。在摩托车后座的哭声里。他喊了她的名字。不是苏眠的。是沈婉清的。

他试图捡起第七块碎片——苏眠。她等了他四年。贴满便签的墙。军绿色的被子。煤油灯。灶膛里的煤块。铁壶水沸。咕噜咕噜。像心跳。她坐在门槛上。背对着他。打字。键盘的声音。轻的。像贵州的雾。像阿依的声音。像005_鸟的翅膀。像倦鸟在梦中扇了一下。

他试图捡起第八块碎片——黄河。塬。窑洞。裂缝。草。根。绿。活着。从干涸的河里长出来。从黄土的裂缝里长出来。从窑洞的墙里长出来。从他心里的河里长出来。从他的空白里长出来。从他的毛玻璃后面长出来。从他的缺失里长出来。从他的“对不起“里长出来。

他试图捡起第九块碎片——他的袜子。灰色的。左脚的洞更大了。两只眼睛都露在外面。像两只灰色的眼睛。看着窑洞的穹顶。看着那些裂缝。看着裂缝里那棵草。看着从裂缝里长出来的根。看着从根里长出来的绿。

他试图捡起第十块碎片——他的手。粗糙的。像银匠的手。像黄河边的卵石。他的手——在贵州的晚上——做了什么?他还是不记得。但他接受了。它发生了。他烂了。但他的根还在。从裂缝里长出来了。绿的。小的。嫩的。

他试图把所有的碎片捡起来。拼在一起。拼成一个圆。但圆没有画完。因为圆心是空的。因为圆心里有一个洞。因为圆心里有一个贵州的晚上。有一个阿依。有一个他记不得的自己。有一个打掉了的孩子。有一个喊了沈婉清名字的夜晚。有一个苏眠等了四年的背影。有一个从裂缝里长出来的草芽。

他试图拼起来。

但他散了。

碎了的人——不存在坠落。

他只是——散了。

五

黑暗中他听见了苏眠的呼吸。

轻的。匀的。像塬上的风。像黄河的水。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她没有睡着。他知道。因为她还在打字。键盘的声音很轻。在黑暗中。像005_鸟的翅膀。像倦鸟在梦中扇了一下。像贵州的雾。像阿依的声音。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哑的。像黄河凌汛时冰排裂开的声音。像塬上的风刮过枣树林的声音。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碎了的声音。

“苏眠。“

她停下了打字。键盘的声音停了。窑洞里安静。只有灶膛里煤块烧得发红的声音。像一颗颗小小的心脏。但今天没有点灯。没有火。只有煤块的余温。暗红的。在黑暗中。像针尖。像通风口透进来的光。像一丝光。

“嗯。“她说。

“我散了。“

“嗯。“

“我不知道怎么捡起来。“

“嗯。“

“我不知道我是谁。“

她没有回答。

黑暗中他听见了她的呼吸。轻的。匀的。像塬上的风。像黄河的水。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然后她说——

“你不需要知道。“

“你只需要——“

她停了一下。

“活着。“

活着。

从裂缝里长出来的根。绿的。小的。嫩的。从干涸的河里长出来。从黄土的裂缝里长出来。从窑洞的墙里长出来。从他心里的河里长出来。从他的空白里长出来。从他的毛玻璃后面长出来。从他的缺失里长出来。从他的“对不起“里长出来。

活着。

像黄河边上的草芽。像塬上的草芽。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他坐在黑暗中。看着通风口透进来的那根针。一丝光。像针尖。刺在黑暗的布上。刺在他的心上。刺在他烂掉的根上。刺在他心里的裂缝里。刺在他这四年的空白里。

碎了的人——不存在坠落。

他只是——散了。

但他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