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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日子
第八天,是黑页彻底散去之后完整的第一天。
赵无极醒得最早。天还没亮,他就坐在402号堂屋的八仙桌边,左手摊开。
掌心干干净净。不是空出一块地方,是那些被黑页长久盖住的纹路,终于露了出来。暗光里看不真切,可他不需要看。这么多年,这只手摸过无数东西,哪条横、哪条斜,岔口往哪边偏,手自己记得。
他起身,脚落在老青砖上。砖比巷子里的石板凉,凉意踩得多了,脚便记住了。
走到水槽边,水泥槽面磨得粗糙,铜龙头覆着一层淡绿锈迹。水流砸进槽底,闷闷的,像远处慢慢敲鼓。
水比青砖更凉,寒意漫到小臂中段就停住,到此为止。
他接了一杯搪瓷杯的水,白底红边,杯口缺了一小块。五年前失手摔在青石板上磕出来的。拇指蹭上去,毛刺轻轻扎一下指腹,那一下刺痛,就是这件事留给他的记号,不用费力回想。
妈出来的时候,水已经烧好了。
“四十度?”她指尖碰了碰杯壁。
“嗯。”赵无极应道,“今天比昨天冷一点。”
“你怎么知道?”
“脚踩砖的时候,觉得更凉。我说不出差几度,只晓得水要热一点才合适。”
妈抿了一口,没说话。温度刚好,不会烫口,刚好压下清晨的凉。
“你比从前会顾人了。”她说得很轻,像一句自言自语。
赵无极没听见,或是听见了,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在数椅子。
“四把。两把靠墙,两把靠桌子两边。”
从前踏进屋子,所有细节一眼落进心里。现在要一把一把慢慢数。数清楚了,他才停下。
上午,赵无极去巷子里散步。
头一天散步,他是用脚记下三十七、十二、四十五这一串步数。今天不一样,他开始留心变化。
一号门,红门框,和昨日没有两样。
二号门门口多了一滩水渍,巴掌宽,薄薄一层,被天光映得发亮。
“早上浇花了。”他蹲下来看,“浇得早,这家的人起得早。”
从前他直接就知道答案。现在只能顺着水痕慢慢推。直觉走得太快,直奔终点,沿路什么都留不下;慢慢推,反倒能看见路上的东西。
四号门鞋架上新放了一双蓝色拖鞋,鞋底纹路还清晰,没磨平。
“新拖鞋,怕是来了远客。”
他直起身,膝盖咔地响一声。这声响和青菜下锅的脆响不一样,耳朵分得清。
五号门前那辆旧自行车,昨天还是瘪着的前轮,今天打满了气。
“有人要骑,主人回来了。”
六号门门口摆一盆仙人掌,刺尖尖的,他没有伸手碰。
“仙人掌,全是刺。”不用数有多少根刺,知道是刺,就够了。
他已经习惯这样,不再执着记下全部。从前嘴边常是“我记得”,现在心里轻轻落一句“够了”,轻,也稳。
走到三号门,老陈的杂货铺开着。老陈靠在藤椅上,紫砂壶对着下巴。
“散步?”老陈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铁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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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三十七步。”
“还在数步数?”
“脚在数。”
老陈低低哼一声,茶香漫出来,是碧螺春。从前赵无极能闻出产地、采摘时节,如今只认得这一股茶香。
“老陈,”他站在门槛外,“这把紫砂壶多少年了?”
老陈抬眼,老花镜后的目光慢下来。
“三十年。”
“包浆很厚。”赵无极没有伸手碰,只静静看着壶身一层沉下去的光泽,不是抛光的亮,是长年茶油、手汗一点点渗进去养出来的。
“你从前不会看这些。”老陈说,语气里没有惊讶,像等了很久。
“以前我能说出泥料、窑温。现在记不住那些了。但我看得见这层包浆,三十年,够了。”
老陈望向巷子深处。
“林北辰他爸,以前也爱在这条巷子里散步。”
赵无极转头:“林书白?”
“嗯。他也数步数,从巷口到我铺子,刚好三十七步,和你一样。”
“他也是脚数?”
“是一步一步慢慢走,心里数。不赶,不快。”
“他散步的时候在想什么?”
老陈沉默片刻,喝一口茶。
“他在想,够了。这条巷子就够了,不必往更远的地方去。三十七步,就够了。”
赵无极安静听着。
“他最后一次来买盐?”
“是倒数第二次来,后来才买盐。那天他放了个铁盒托我收好。最后那次,买一包盐,给五块,不让我找三块。他说,这三块帮我存着,等我儿子长大了,来买盐的时候给他找零。”
光斑在地上慢慢流。三块钱,哪里是钱。是一句遥遥的“等他来”。
“盐,你一直在送?”
“嗯,就说临期打折。”老陈说得坦然。
赵无极懂这个谎。不是盐临期,是老陈替林书白守着。不说心疼,只说是打折的货,体面,不叫人难接受。
“花椒什么时候进的货?”
“上周三。你闻出来了?”
“猜的。味道比新货柔和一点,放一阵,炒菜更香。”
老陈笑了一声:“你从前闻一下就报产地,现在只关心好不好吃。”
“从前是记住。现在是懂。”赵无极说,“脑子会骗人,鼻子和舌头不会。闻到什么,就是什么。”
“那三块钱,等北辰来买盐,你记得找给他。”
老陈把紫砂壶轻轻搁回柜台,壶底落下去的声音很轻,像水滴在棉上。
“他不用来买盐。我送。那三块钱本来就不是用来交易的。是等他来。他已经来了。”
来了。林北辰就在白杨巷,在402号,走过这三十七步。
约定里要等的人已经到了,找零这件事,便不必再做。
赵无极不再多说,接着往前走,往巷尾去,还有四十五步。
老陈望着他的背影,喉结动了动,又端起茶杯,一声极轻的叹气融进茶香里。不是难过,也是一句,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