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最终参加竞赛培训的考试定在周三上午。
周二下午，黎昭苏拿了她最后写完的几张卷子去找柯老师批改。
天气渐暖，午间热气升腾。办公室里这会儿开了点风扇，把试卷的一角吹起来了。
“你竞赛培训里进步很大，我觉得按照你现在的水平，明天一锤定音的考试能稳过。”
柯老师抖了抖第一张满是红勾的试卷，满意道：“总算是没辜负杨老师。”
“……杨老师？”黎昭苏疑惑地重复，问道，“老师，这和杨老师有什么联系？”
“哦，没什么。”柯老师低着头，翻了面卷子继续批改，随口说道，“就是当初是杨老师很看好几个学生做竞赛，特别是你，对你们几个选拔赛充满了信心，可惜当时差一点么。结果出来之后，她放下成绩单，直接就去找了她爱人，她爱人就是你们竞赛培训总负责的刘老师。杨老师游说了他老半天，刘老师说要杨老师其他老师参与培训的老师都同意，才能放宽培训的准入门槛。”
“然后杨老师就做了很多努力，一个个去说服其他老师。其他老师本来也觉得这个分数线是定得有些高，再加上之前也不是没有过一些很优秀的种子选手就差一点点进培训，走了普通高考后，结果不是很好的先例。大家也就一致同意今年试试这新的选拔模式，看看效果会不会好一些。”
“不过，看来效果是很好的，培训中很多同学后来者居上。”柯老师再看了遍黎昭苏给他交过来的试卷，没有一道是错的。
“都对了。”他欣慰地笑了笑，把卷子交还给黎昭苏，拍了拍她的肩膀:“明天加油啊，老师看好你。”
黎昭苏怔愣地接过试卷，还在消化柯老师刚才说的话。
柯老师看她还愣在原地，问她：“怎么了？这几张试卷里的题你有不确定的地方吗？”
黎昭苏回过神，连忙说没，她捏着卷子在原地踌躇了几秒钟后，弯下腰给柯老师鞠了一躬：“谢谢老师！”
这突如其来的郑重的道谢让柯老师愣了一下，然后他笑着伸出手扶起她：“没事，老师看到你们进步，心里也很开心。明天好好考。”
天气变得很快，黎昭苏去办公室的时候，外边还是出了太阳的，等她从办公室里出去的时候，天就变得有点阴阴的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雨滴被风斜斜地吹进走廊里，润湿了半边地板。
黎昭苏垂着头，盯着脚下的路，柯老师的话在脑海里不断地回响，四散的思绪像蒲公英的种子在空中飘散，又被雨丝打湿，飞不起来了。
湿漉漉，沉甸甸，酸涩又饱胀。
“杨老师很看好几个学生做竞赛，特别是你……”
“杨老师就做了很多努力，一个个去说服其他老师……”
黎昭苏回忆起她进入竞赛培训的那个晚上，她在学校里偶然撞到了杨老师。当时她还特别开心地和老师报喜说，她进了培训名单。
那晚杨老师很耐心地听她讲这件事，后来还特别温柔地鼓励她，说相信她最后会在竞赛中取得好成绩的。
黎昭苏低下头，看着手里满是红勾的卷子，深吸了一口气。
-
周三上午。
黎昭苏坐定在座位上，在课桌的角上摆好了需要用到的各种文具。
在广播播放长长的考试须知不久之后，杨老师抱着试卷推门而入。
杨老师把试卷放在台上后，环视了一圈，看到坐在中间的黎昭苏，笑了一下，踱步走过来，停在黎昭苏桌子旁边，问她：“准备得怎么样？”
黎昭苏想了一下，说：“应该还行？”
“那就行。”
杨老师听她这么说，放心了，知道她准备得还不错。
另一边，喇叭播放完注意事项后，考试提示响起：“考试已经开始，请考生注意时间。”
黎昭苏赶紧收敛心神开始认真做题。题目的难度在她的意料之中，考的很多知识点她也刚复习过，因此她做得很顺。
做题时感觉时间流逝得很快。
考试结束时间到，黎昭苏看着杨老师干脆利落地把试卷收走。
教室的人走得七七八八了，黎昭苏一直磨磨蹭蹭的，等到人走光了之后，才慢吞吞晃到讲台旁边。
杨老师也正好把卷子整理好，封存入牛皮袋，见黎昭苏凑过来了，杨老师顺势问她考得怎么样。
黎昭苏笑道：“还可以。”
杨老师看她的神情，知道她在谦虚，便直接问她是不是稳了。
黎昭苏也不瞒着杨老师，说应该是没问题了。
杨老师松了口气，笑着说：“我就知道。我刚才在上边看你写得挺快的。”
“既然没问题了，老师就先把这些试卷送过去了。”说着，杨老师抱起试卷，准备向门外走去。
黎昭苏连忙叫住她：“杨老师！”
杨老师回头：“怎么了？”
黎昭苏看着笑容可掬的杨老师，压了压鼻尖的酸意，她脸上扬起一个笑容：“老师之前为我做的努力，我都知道了。”
是杨老师为她努力争取，她才有参加竞赛培训的机会。难怪杨老师那天听到她说自己通过选拔了，却一点儿都不意外。
“谢谢老师！”
杨老师的愣了一下，而后抱着试卷折返回来，片刻后，她感觉有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落在她的头顶：“傻孩子。”
“是你之前的努力让老师觉得你值得。做老师的没别的想法，最希望看到的是自己的学生有所进步，而且……”
黎昭苏听到杨老师在喊她的名字，一字一句，很认真。
“黎昭苏。”
她抬起头：“老师？”
杨老师沉默片刻，扶了扶眼镜，说：“老师也欠你一句道歉。”
什么？
黎昭苏愣在原地。
杨老师看着她，目光一如既往地温柔。
“我曾经觉得你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提升那么多分数，是一件不可思议也不可能完成的事情，所以那个时候没有相信你，”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没有相信你是凭借自己的真实能力的。”
“我很抱歉作为老师，当时没有相信自己的学生。”
“而这次我相信你可以，做老师的应该努力把你们送到更高的地方。”
杨老师笑着摸了摸黎昭苏的头发，说：“好好努力，老师会一直在这里看着你。”
……
杨老师的话沉甸甸地坠在黎昭苏的心里。
她抱紧手里的书，跳下公交车，拖着脚步往家里走去。
心里装着事儿，就会变得迟钝，将将要走到楼底下时，她才发现她家楼下那棵桂花树下，正站着两个人。
高个的男人正把一个用牛皮袋装着的东西递给女人。
黎昭苏下意识放慢脚步，她看到女人退后了一步，男人顽固地举着那个牛皮纸袋，大有一副你不接我就一直举着的架势。
女人皱着眉推拒，看起来不太情愿。
黎昭苏提高声音喊了声：“妈！”
姜书艺回过头，黎昭苏快步走过去，挽住她的手臂。
“妈，你们在这儿干嘛？”
“没什么。”姜书艺笑了一下，拍拍她的手，转头对黎明昼说，“我先回去给苏苏弄点宵夜吃了，你先回去吧。”
黎明昼抿了抿唇，收回手，低低地“嗯”了一声。
昏暗的灯光下，黎昭苏似乎看到他的眼睛更沉了些，她犹豫了一下，低下头飞快地说了句：“路上注意小心。”
说完，黎昭苏也顾不得对方是什么反应，拉着姜书艺就往家里跑。等回到家后，她放下书包，在屋里徘徊了两圈，还是忍不住站定在窗边往楼下看，她看到黎明昼还站在原地。
姜书艺看到她那那个样儿，笑道：“你在窗户看什么呢？”
“我在看他走了没。”黎昭苏说。
“他走了吗？”
“没走。”
闻言，姜书艺也走过来看了一眼，黎明昼果然站在原地，甚至还抬头看了看他们家的方向。
姜书艺抿了抿唇，把窗帘拉上，岔开话题道：“不管他了。你今天考试考得怎么样？”
“还行。”黎昭苏说，“杨老师监考我的。对了，妈，我现在才知道，我之前能进竞赛培训，原来是是杨老师帮忙的。而且杨老师今天居然和我道歉，我真的好吃惊。”
“嗯？为什么？”姜书艺也有些惊讶。
黎昭苏挠了挠侧脸，把之前的事情简单扼要地跟姜书艺说了一遍，道：“老师说她之前没相信我，感到很抱歉。”
姜书艺“嗯”了一声，说原来是这样啊，让黎昭苏下次教师节给杨老师送点礼物感谢老师。
“我也是这么想的。”黎昭苏答应下来，问道，“话说回来，妈，你们刚才在楼下干嘛呢？”
姜书艺听到这话，切菜的手顿了一下，含混说：“没什么，他也是来和我道歉，顺便跟我说了一些事情，让我好好考虑一下。”
黎昭苏一听，来了兴致，追问是什么事情。
姜书艺沉默了片刻，她把菜切好，全部下了锅。
在噼里啪啦的油星子爆裂声和浓郁的食物香气里，黎昭苏听到她说，你爸问你要不要出席一个宴会，并且在那个宴会上他会公开你的真实身份，如果你同意的话，他就准备着手操办了。
黎昭苏没讲话，看着姜书艺忙碌的身影，她想起之前姜书艺忐忑不安的眼神，问她要不要接受更好的资源。
姜书艺没听到黎昭苏的回复，也不催她，只是把菜盛出来后，才转过头来看着黎昭苏。
她笑了笑，问道：“苏苏，你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