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幕场景何其熟悉,简直就与一年前阿不思因为同样不知所谓的问题来找她来兴师问罪时一模一样。吉尔微有些疲倦地靠在走廊上,内心冷笑。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阿不思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一样盯着她。看得出来,他这几天睡得不是特别好,眼下已经有了明显的青色。
“你为什么躲着我?”
吉尔觉得有些可笑:“什么叫躲着?我只是在正常做我自己的事而已——难道你每天没有自己的事可做吗?”
“你把有关我的内容排除在外。”阿不思恨恨地说道,“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一直以来……一直以来你都把我的——我们任何人的情绪与感受抛之脑后,好像别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与你无关似的!”
“那本来就与我无关。”吉尔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可是——”阿不思被气得语句凌乱,“你怎么能这样呢?你怎么能这样……偏执冷漠、不近人情?”
“那正是我成为与跳梁小丑之辈不同的一类人的关键。”吉尔敛眸直视脚下的一小块地面,神情淡漠,“我建议你稍微休息十秒钟再说话……不然我们纯属是在浪费时间。”
阿不思大口喘着粗气,不知道具体是被她哪句话噎住。显然,在这十秒钟里,吉尔先他一步组织好了语言。
“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走到现在这种地步——互相指责,抱怨,为他人与自己不相通之处白费力气。这样做是既没有意义又相当不明智的。某些时候,我早就知道会这样,并提前采取相应的对策,拒绝与可能产生无谓冲突的人走得太近。可你完全是咎由自取,是你非要把自己摆到和我一样的高度,所以我不得不采取高于常人的标准来看待你……可就如我所料,你那点水平达不到。何况我早就告诉过你——喜欢我,是个错误。”
“不!”阿不思的眼睛猛地瞪大,不自觉地出口阻止吉尔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在说什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想——”
“我也不是。”吉尔淡淡地笑了笑,“但显然,现在苦恼的是你不是我。”
阿不思反倒舒了一口气,好像突然就有了信心似的:“不,我不苦恼。或者说比起我苦不苦恼,我更关心你是怎么想的……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因为高人一等的标准——”
“即使放在我筛选朋友的标准里,你也是勉强及格。”吉尔无情地打击道。
“不,我会努力。你告诉我,跟我在一起的时间里,你开心吗?”阿不思的绿眼睛望向她,就连玻璃镜片也挡不住其中的光芒。吉尔愣了一下,决定认真回答这个问题。
“就大部分时间来说,相处的还是挺舒服的——就像我们过去一样。而且,抛去义务部分单谈福利……我的好像比学校里大多数谈恋爱的女生都好。如果我是作为某种情妇而存在的话,你显然尽职尽责,而且慷慨……对,这样我也无可指摘其中让我感到不舒服的部分了。”
“我能不能这样理解,让你感到不舒服的不是爱,而是不信任?”
“这话是斯科皮教你的?”吉尔猛地抬高眉毛,在得到肯定的回复后笑了笑,“哈……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显然斯科皮他们还是下了点功夫的。我一向认为当着别人的面剖析自己没什么意思,但如果已经被猜出来了,那就另当别论。的确是这样,与其说我怀疑爱,不如说我是对产生爱背后的机制缺乏信任。它是不稳定、无从解释、不可预测的。”
“可我会努力。”阿不思一再地说道,也不知他听懂了没有。
“你打算怎么努力?有短期规划吗?风险预案呢?”吉尔还是忍不住要戳穿他,“还是你真的以为,家庭、门第、财富、关系网、资源等等海量的差异,是靠个人的努力就能弥补的?”
“你不是不在乎这些吗?”阿不思气呼呼地反问,“这些不该是我这种跳梁小丑看重的吗?”
吉尔轻轻地吸了口气,居然真被问住了。长而密的睫毛随眼睑快速扫过黑白分明的眼球,长久地悬停在粗而上挑的眉毛下方,呈现出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姿态,集中成一束的视线落在他人眼里仿佛具有着别样的威能。最后,她还是没绷住笑了一声,破坏了这种既危险又迷人的状态。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这不怪你。是我自己没想清楚。我现在正式地说一遍,我喜欢你的圣诞节礼物——我喜欢那条凶狠狰狞的匈牙利树蜂,即使你说它像我。”
……
在一片黯淡的风中,吉尔和阿不思的身影是周遭唯一的亮色。他们两个——作为情侣——头一次如此正式地约会,手牵着手。即使只是沿着湖岸边冰霜破碎的小道简单地散散步。
那棵古老的山毛榉树依旧生长在山坡的顶端,未落尽的枯叶冻成冰棱,与庞大的树身暂时性地融为一体,已经掉落的部分则被半透明的脚印掩埋,逃脱了风的摧残却受困于冰雪,正是冬日衰败的气象。
他们裹紧了斗篷,碾着深一脚浅一脚的雪渣迈到树下歇了一会,往通红的耳朵和脸上扑点热气。
吉尔眯着眼睛往天边望去,太阳在云层下看不到踪影,只在一片灰蒙蒙中透出几分橙黄色。今天上午的雪来得突然又持久,至今空气中仍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冷意。这样的天气下,执意要到城堡外走走的人很少。
“苏格兰的雪总是这么大吗?”阿不思把脸裹在围巾里,声音闷闷的,眼镜上浮起两团雾气。
“是啊,”吉尔搓搓手,回过头看他一眼,故意往上挺了挺脖子,“要我说,这次下得不算大……可从来没那么冷过。”
阿不思伸出一只手摘掉眼镜,整个人缩成了球。然而,找球手的敏锐洞察力仍然发挥着作用,模糊地捕捉到北塔楼垛口处一抹一闪而逝的亮光。他又戴上眼镜往那边看去,原来是斯科皮扶着墙垛向他们招手,一旁罗丝·韦斯莱手里拿的黄铜望远镜正是反光的物件。
在这两人共用一个望远镜的视野中,他们此时大概是苍白惨淡的世界下一对背靠横斜枝干的深色剪影吧。吉尔看看阿不思,又看看头顶四分五裂的灰色天际,突然笑了起来。
“我想,我知道我为什么飞不起来了。”她的目光依旧追随着塔楼上的反光,口中轻声说道。
阿不思在看她。
“过去我一直以为,这是因为对外物的不信任——以及无可避免的遗传因素。”她浅浅地皱了一下眉头,目光消散在满地的灰白里,“但其实不是。如果死物不可信,那活人显然更不可信——这就是我自相矛盾的地方。这里边真正的原因是……我对自己的能力缺乏信任。”
她挥了挥手,似乎在驱散这个负面的结论——或者说这种偶然的坦诚所带来的糟糕氛围。但显然,已经能够被剖白外露的部分是经过了检验,保证绝对安全、可以向外界展现的。
“如果无法克服这个问题,就算我的阿尼马格斯是某种会飞的动物,我也无法靠着自己的翅膀飞起来。”她轻描淡写地说道,“所幸这个问题已经差不多得到了解决……我认为我做到了。瞧。”
在阿不思的注视下,吉尔用僵硬的手拿出魔杖,对着地面念道:“羽加迪姆勒维奥萨!”
一小撮残存的飞雪与碎叶盘旋起来,但她施咒的对象不是它们——而是风。一小股空气听从她的召唤,在低矮的地面上扰动,快速形成一团稳定的气流,继而是一段矮凳大小的旋风。颗粒状的雪点与片状树叶都是其中漫无目的旋转的一部分。
“我昨晚刚研究出来的。”吉尔的语气带出几分得意,“我觉得它能让我站上去。”
她一手拿着魔杖,一手扶着阿不思袖子里的手掌,小心翼翼地迈步。沾满了雪沫的鞋底踩在气流表面几寸的位置,借力踏上另一只脚……她歪歪扭扭地在那团风上站了起来——不凭借任何东西,只靠自己的魔法。是旋转起来的空气托着她漂浮在地面上。
就是这么神奇。
阿不思看上去完全惊呆了。吉尔脸上在笑,可神情紧绷,一丝差也不敢出地驱动着魔杖,好让气团一点点地往前挪动。除此之外,她唯一的支点就在阿不思身上,运动的轨迹甚至是以他为圆心画的一段弧线。最后,眼看过多的冰雪被卷进脚下,吉尔这才从上面跳进看起来同样高的雪堆里,差点连同阿不思一起摔在地上。
“其实没我想象的那么糟糕。”她这样评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