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钟人的残影散尽,断凿和铁片落回台阶上。暗铜色的光在凿刃上退去,铁片背面四个字还亮着。光暗同源。
花圃安静了很久。
声眼在封印里没说话。瞳孔里的年轮纹路一圈一圈收紧,不是警觉,是忍着什么东西。
声眼?叶忆把铜镜翻过来,镜面对准声脉冲口的方向。
声眼没回应。
叶忆站起来,往声脉冲口走。叶安跟上去,暗生犹豫了一下,也跟上去。钟丫头从沙滩上跑过来,骨片攥在手心里。
声脉冲口的声光比平时亮。三层声音还在往外荡,钟声,回响,立钟人的钟声。但声眼的声音不在里面。
你在找什么?叶忆站在脉冲口边缘。
过了很久,声眼开口了。
立钟人留了残影在铁器里。声眼说,他留了声音在铜镜里。他把凿子断成两截留给后人。他在黑脉源头站了一天一夜。
他把所有东西都留下了。唯独自己没有留。
叶忆把手掌贴在脉冲口的石壁上。石壁温热,声光从深处涌上来,穿过她的指缝。
你想问他在哪。
我想问。声眼说,但我不敢问。我怕答案是我不想听的。
叶忆转头看了叶安一眼。叶安点了点头。
立钟人在镜面以下。叶忆说,他坐在石台上,守了无数年。
我知道。
叶安不肯刻名字,他也没散。两个人守,他说比一个人稳。
我知道。
他在声脉冲口外面。立了一块铜碑。
声眼的瞳孔猛地一震。
铜碑上刻了什么?
正面刻了他的生平。背面刻了两个字,叶忆停了一下,勿近。
声眼没说话。
声脉冲口的声光暗了一瞬。不是声光在变,是声眼在压着什么东西,压得太用力,声光都被吸回去了。
勿近。声眼说,他立碑的时候我还没被封印。他站在声脉冲口外面,往里喊我的名字。他说我要封你了,你怕不怕。我说不怕。他说封了之后会很久很久。我说我知道。他说我会在外面等你。我说好。
然后他走了。去立了那块碑。他不是怕别人靠近我,他是怕暗涌还没死,怕有人靠近我之后被暗涌沾上。
声眼停了很久。然后说了句叶忆没意料到的话。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勿近。他跟我说的是,你在里面,我在外面。
叶安把断凿握紧。虎口的血痂还没掉,暗铜色的印记在手背上微微发亮。
他守在外面,你守在里面。叶安说,中间隔了三重封印。他没跟你说勿近,他跟别人说了。别人不靠近,你就安全。
声眼说,他把勿近刻给别人看,把你在里面我在外面留给我。
钟丫头站在叶忆身后。骨片上的钟形记号和声眼印记同时亮着。她往前走了一步。
碑还在。钟丫头说,就在声脉冲口外面。你想看吗?
声眼沉默了很久。
我看不见。封印还在,我只能借瞳孔看镜面里的东西。外面我看不见。
叶忆把铜镜举起来。镜面对准脉冲口外面的铜碑。
借我的镜子看。
镜面荡开一层波纹。铜碑的倒影浮在镜面上,正面刻满了字,是立钟人的生平。背面有两个字,不是刻的,是凿子凿进去的。笔画很深,边缘粗糙,每一道凿痕里都留着淡得快要看不见的暗铜色声光。
勿近。
声眼借着铜镜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凿痕里有他的声光。声眼说,他凿这两个字的时候,用的是断凿。凿一下,他的名字就在他掌心里刻一道。
叶忆把铜镜翻过来,对准铜碑背面那两个字的笔画。
镜面上浮现出一道浅浅的纹路,不是字,是掌纹。立钟人握凿时手心压在铜碑上留下的掌纹。
掌纹中心有一道刻痕。不是刻上去的,是凿子反震的。每凿一下,凿刃吃进铜碑里,凿柄就在他手心里压一下。凿了多少下,手心里的刻痕就加深了多少层。
他刻勿近的时候,手里握着凿子。凿子震一下,他掌心的名字就疼一下。声眼的声音在发抖,他疼了多少下?
叶忆数了数铜碑上的笔画。
勿。七画。近。十画。一共十七画。
每一画他都在手心里刻自己一次。十七次之后,他的名字才在手心里刻完整。刻完之后他把凿子放下,对着铜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在里面,我在外面。中间隔了十七画。十七画是我能离你最近的距离。
声眼瞳孔里的年轮纹路忽然不动了。收紧的、压着的、忍着的那些东西全部松开。不是放下,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安放的地方。
他不是在刻勿近。声眼说,他在刻自己的名字。
他把名字刻在手心里,刻了十七次。十七画是他离我最近的距离。他把勿近刻给别人看,把名字刻给自己看。别人看见勿近就不靠近我,他看见手心里的名字就记住自己在守谁。
叶忆把铜镜放下来。镜面上还留着铜碑的倒影。勿近两个字稳稳地刻在铜碑背面,每一道凿痕里都有立钟人掌心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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