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涩药味飘荡,弦姒一愣,生硬笑道:“能为您繁衍龙嗣自是臣妾的福分,但皇后娘娘未入宫,臣妾理解您的苦衷。”
“朕没有苦衷。”他朝她莞尔,不可思议的温柔,认真道:“要不要孩儿,你拿主意。”
龙嗣繁衍之事无需她担心,自有后宫三千佳丽承担。生儿育女伴随巨大痛苦,他心疼她,只想问她自身的意思。
锦书姑姑察言观色,适时将热腾腾的避子汤端了上来。
当着皇帝,弦姒貌似选择喝或不喝。
这是一道题,没有正确答案。合适地揣摩圣心,做出举动,是她面临的难题。
弦姒凭多年奴婢陈旧而朴素的直觉,做妃子最重要的是守规矩。当年她对圣上心存幻想,现实给了她一记当头棒喝。吃一堑长一智,凭她这样低微的身份,未必能在后宫呆多久。她并不配诞下皇嗣,圣上以这样曲折问法让她知难而退。
“既然如此,臣妾还是饮了避子汤罢。”弦姒笑吟吟地端起,“侍奉您利索些。”
她的笑殊无半点欢喜之意,谨慎又疏离,仿佛他和她露水情缘,喝了药更方便。
函徵神色幽深暗昧。
不得不承认,她选择不生的一瞬间,他掠过难以言喻的失落。
她生不生子确实耽误不了皇家后嗣绵延,但她不生,是某种程度上与他划清界限。
但他没有阻止,尊重她的意见。她喉咙滚动,将满碗的避子汤灌下腹,苦得直蹙眉。他亦蹙了眉,仿佛嘴里也沾了苦涩。
之后,他替她擦净唇角药渍,敛藏内心诸般情绪,云淡风轻地说:“好——”
弦姒跪在原地恭送圣驾。
圣驾的影子消失了,她才敢擦擦冷汗,心怦怦直跳。扪心自问,刚才半推半喝了避子汤,因为她潜意识深处对他存有抵触。
她已竭力说服自己要努力生活,顺应后宫,既来之则安之……有时候,她仍是不适应。
她被封闭在后宫,下意识观察周围一举一动,不知不觉中,把所有目光投在皇帝一个男人身上,开始顺应后宫的规则,认可规矩。
现在的她,被皇帝和宫规两堵墙夹得动弹不得,再不复为婢时的纯粹。恰如一朝被拉入黑暗,白纸渐渐染上了黑色。
弦姒在宫里转悠来转悠去,心绪如潮。
皇后将封,三千秀女将入宫,她孤身一人不是办法。
刘伦曾千叮咛万嘱咐,宫里生存之道,她一定得培养左膀右臂。她固然无法踏出毓德宫,亲信却可以代她走出去,延伸权力的触角。
想起刘伦,她眼角禁不住诗了。
如今,整个毓德宫都是皇帝的人,逆风翻盘谈何容易。
她得努力,抖擞,活下去。她已经过上了普通奴才最好的生活,得好好利用。取悦帝王,争取拿到协力六宫之权。如果能克服心理障碍,最好诞下龙嗣,她既然注定一辈子困在紫禁城,努力攥住上位者指缝漏出的权力,为己所用。
至于帝王的承诺,她不会再信了。
自从她搬来了毓德宫,圣上亦日日夜夜在毓德宫,乾清宫反而不怎么回了。
毓德宫的琴堂被改造成了小道观,供奉斗姆元君和三清真人的画像,殿中用白桃枝点缀,窗是八卦棂格窗,设木质蒲团坐席,方便打坐修炼,叠放着深奥的道德经和南华经。
圣上斋醮闭关时,常常在她处。
午膳,弦姒陪着圣上一起用。
殿中焚沉水香比往常浓烈许多,给人以肃杀的庄严感。常侍天颜的人知道这是圣上又杀人了,手里沾了血惺,得多熏香驱除晦气。
圣上朱笔一批,多少个人头落地。
本朝不用宦官,锦衣卫的黑暗而密密麻麻的藤蔓布满九州大地,伺察窥听,极端惩挫,稍有异言异行难逃稽查。
圣上本人又是擅长暗语的高手,臣子往往尚酣睡在娇妻美妾怀中不明所以,刀就已经架到脖子上,身首异处了。
膳后,函徵单手支颐,龙衣被地,敛煞藏锋,冷厉无温。
每每此时,弦姒都沾点害怕,打做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