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申时三刻(1 / 1)

迎鸾 老登刘大师 6298 字 2天前

第一百二十七章申时三刻(第1/2页)

【切换】京西驿路·最后一个驿站·早】

京西驿路出临安,往北,八十里。

八十里上有一个驿站,叫青石驿。驿站在河边上,前有桥,后有坡,坡上是一片松林。

叶孤鸿和顾惊澜在青石驿蹲了三天。

蹲的是马。

驿站的马棚里十二匹马。申时前后,马棚的槽是空的——马都喂过了,等着换。

第一天,申时三刻,北边来了一骑。

人和马都上了霜。人到棚口把缰绳一撒,一句话不说,牵了槽里最里头那匹就走。

“来的人在册上记了没有。”顾惊澜问驿丞。

“记了。”

“他叫什么。”

“公事走得急,只记了个‘急递’。”

“来的时候是几点。”

“申时三刻。”

第二天,申时三刻,又来了。

第三天,一样。

三天,三回,都是申时三刻。

三匹换出去的马,都是同一槽里的。三匹牵走的马,蹄子下头都是新的。

叶孤鸿在桩边蹲着,捡了一点东西。

一点铁屑。

新的。铁是亮的,边还没卷。他用指头捻了捻,捻出一点乌黑的油。

“新钉的蹄铁。”顾惊澜说,“钉的时候铁还热,边上会掉这种屑。”

“三匹都是新的。”

“三匹都是新的。”顾惊澜把屑收进纸包,“青石驿的马,一年钉两回掌。这三匹马,若是站里的马,钉掌的日子该在册上。你去问驿丞,这三匹马的钉掌日子。”

驿丞翻了册。

翻了很久。

“这三匹,”他说,“不在册上。”

“站里十二匹马,为什么有三匹不在册。”

“这三匹不是站里的。”驿丞说,“是换来的。”

“跟谁换。”

“就是这样换。”驿丞说,“一匹来,一匹走。来的是新蹄,走的是站里的。走的那匹,第二天北边会送回来一匹——

送回来的那匹,蹄子是旧的。”

“也就是说,”顾惊澜说,“站里往外走的那三匹马,蹄子都被人换过了。”

“换过了。”

“三匹马的蹄铁,你们钉过吗。”

“没有。”

“那是谁钉的。”

驿丞摇头。

“钉蹄铁要有炉子。”他说,“站里的炉子在马棚后头。这三天,炉子是冷的。”

【切换】青石驿·递册】

顾惊澜要了递册。

递册上记的是到发文书的时辰。他一行一行看。

看出一件事。

凡申时三刻到站的文书,发出去的时辰,一律记着次日辰时。

“为什么在站里过一夜。”

“夜里不走文。”驿丞说,“规矩。”

“青石驿有这个规矩?”

“京西驿路二十八站,”驿丞说,“只有四个站有夜里不走的规矩。青石驿,从前没有。”

“这规矩什么时候有的。”

驿丞愣了一下。

他翻前头的册子。翻了七八本。

“去年冬天有的。”

“谁定的。”

“上头下的文。”

“文在哪儿。”

“在柜里。”

文取出来了。

一纸,很短:为防夜路失文,京西四站,申时后到文,次日辰时发。

“这纸上的字,”顾惊澜说,“我见过。”

“大人在哪儿见过。”

“三行。”顾惊澜说,“行距一样,字距一样,笔画一样——这是同一个人的手。”

他把这纸收起来。

“我认得这个字。”他说,“沉船上捞上来的互结册,补记的那三行,是一个人写的。”

【切换】驿站值房·午后】

万俟卨到青石驿,是在这一天午后。

他不看马,不进棚,先在值房里要了一壶水。

然后他要了三样东西。

递册。马册。那一纸短令。

三样摊开。

他看了一个时辰。

看完,他抬头说了一句话。

“每一样都对。”

“对不好么。”叶孤鸿问。

“一样一样对。”万俟卨说,“凑在一起,就对得过头了。”

他把三样东西排起来。

“来的时侯对,”他说,“申时三刻。走的时辰对,次日辰时。马的数目对,十二匹,不多不少。文也不多不少。”

“哪儿不对。”

“太齐。”万俟卨说,“驿站这种东西,一天到晚是乱的。马会病,文会迟,人会有事。一年三百六十天,总该有几天是乱的。青石驿这三个月,一天都没乱。”

他把那纸短令拿起来,对着光看。

“文书要作假,最难的不是字。”他说,“是乱。真册子有乱的地方——写坏了划一笔、添一个字、行歪一点。假册子从头到尾干净。干净,就是没有人用过。”

【切换】驿站值房·黄昏·棋】

黄昏的时候,闻人默进了值房。

值房的角落里有一副棋。粗木盘,旧棋子,黑的白的都磨白了边。

他坐下,把棋摆开。

摆的是空局。他不摆某一方的子,他一行一行地摆——先把下边一行摆上,再摆左边一列,再摆右上角。

摆得很慢。每一颗子放下去,他都停一停。

叶孤鸿在门口看着,没有进去。

摆到一半,闻人默开口了。

“今天申时三刻来的那一骑,”他说,“过桥的时候是慢的。”

“你怎么知道。”

“桥是空的,马蹄踏在桥板上,声是空的。”他说,“上坡的时候他快。坡上是他自己走惯的路。”

“为什么快。”

“因为坡上有松林。”闻人默说,“松林里看不见人。看得见人的路,人走得慢;看不见人的路,人走得快。”

他又摆了几颗子。

“马棚里,今天喂了十一匹。”

“十二匹。”

“十二匹里,有一匹没有吃。”闻人默说,“它不叫,也不闹。它站着。”

“哪一匹。”

“槽最里头那一匹。”闻人默说,“它今天是第三回被换出去。被换出去的马,前两回都是别人喂的草。今天喂它的是驿丞自己。”

“这有什么。”

“喂草的声音不一样。”闻人默说,“人拿草进槽,草擦木槽,有声。今天的草,是一把一把抓进手里的,抓得慢。抓得慢,是舍不得,或者是不放心。”

他把最后一颗子摆下去。

棋摆完了。

他把棋盘上的子一颗一颗收回盒里。

收到最后,他的手停住了。

“少一颗。”他说。

叶孤鸿走进来。

“我数过。”闻人默说,“摆下去的时候,是满的。收回来的时候,少一颗黑的。”

“掉地上了?”

“地上没有。”闻人默说,“我听得见子掉在砖上的声。”

他把棋盒的盖合上。

“黑的少一颗。”

“那说明什么。”

“说明这不是一副棋。”闻人默说,“这是有人拿棋子在替人记事。他要记的事太多,他拿一颗子出去,放在别处。”

“放在哪儿。”

“放在他明天还要走的那条路上。”

【切换】青石驿·夜】

夜里,商九龄到了。

他没进站,直接去了马棚后头。那里有炉子——冷的炉子。

他蹲下去,把手伸进炉膛。

摸出一块东西。

一块木牌。

巴掌大,一面刻站名,一面刻号。

他把牌拿到灯下看。

这是青石驿的牌。

他把牌翻过来,又翻回去,看了很久。

然后他去找驿丞。

“这块牌,不是你们的。”

“是我们站的牌。”

“不是。”商九龄把牌搁在桌上,指头点在站名最后一个字上,“你去看你们自己柜里的牌。”

驿丞把柜里的牌取出来。

两块牌并在一起。

站名一样,字号一样。

最后一笔不一样。

柜里的牌,「驿」字最后一笔,笔锋往上挑。

商九龄手里的牌,「驿」字最后一笔,往下拖。

“这一块,是照你们的牌做的。”商九龄说,“做牌的人没见过真牌。他是听人念着站名,自己刻的。”

“听人念?”

“对。”商九龄说,“照着描的人,笔会往上挑,因为他跟着笔走的。听人念的人,笔会往下拖,因为他念到那儿就该停。”

驿丞的手在抖。

“大人,这牌……”

“牌不是你的,跟你没关系。”商九龄说,“我问你一件事。”

“大人讲。”

“带着这块牌来的人,”他把牌推过去,“你见过没有。”

驿丞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那块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

“大人。”

“讲。”

“这个人,”驿丞说,“前天夜里来过。”

【切换】青石驿·灶房·午后】

青石驿的灶房有个老驿卒,五十多,管喂马。

“换马的那个人,”顾惊澜问,“在这儿吃过饭没有。”

“没有。”

“十几天里一顿也没吃。”

“一顿也没吃。”老驿卒说,“也不喝水。”

“三更来的也这样。”

“也这样。”老驿卒说,“他进来就进棚,牵了马,出门。走的时候在门框上摸一下。”

“摸门框?”

“摸了一下。”老驿卒说,“我们站的门框上钉着一根钉,挂过灯的。钉头上磨得亮,他伸手在那上头抹过去,抹了一下。”

“那是做什么。”

“不知道。”老驿卒说,“像有的人走路要摸墙。”

顾惊澜想了一会儿。

“他的手你看过没有。”

“看过。”老驿卒说,“手上新茧,右手虎口和食指根,硬的。”

“那是握缰的茧。”

“握缰的茧,长年握才有。”老驿卒说,“可他的茧是新的。新的茧是这半个月长出来的。”

“他以前不骑马。”

“他以前不骑马。”老驿卒说,“可他不吃饭,不喝水,还能一站一站赶。”

他停了停。

“还有一件事。”

“讲。”

“他给马料钱,”老驿卒说,“给的是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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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腰里摸出两枚。

顾惊澜把铜钱翻过来看。

钱背上有年号。

“绍兴。”

“绍兴。”老驿卒说,“北边的人使钱,是使北边的钱。他的钱是南边的。”

“南边的钱,北边不使。”

“不使。”老驿卒说,“所以这个钱,是他在南边拿的。”

顾惊澜把两枚钱收进纸包里。

“他拿南边的钱,”他说,“替北边跑路。”

【切换】青石驿·递册·两个版本】

递册之后,顾惊澜查了另一本。

驿路上除了递册,还有一本「报册」。报册记的是每份急报的原文摘录,摘录要抄两份:一份留站,一份随报北送。

青石驿的报册,抄的是一份京西报。

顾惊澜把留站的那一页,跟随报上去的那一份对上——随报的那一份,朝廷有存档,他托人从推勘院里抄了出来。

两页摊在一处。

同一份报,同一天。

留站的那一页写着:岁币船已过江,旬日可到界。

上报的那一页写着:岁币船沉于江,到界之期恐误。

顾惊澜把两页看了三遍。

“同一份报。”他说,“前一句是说东西要到了;后一句是说东西来不了。”

“哪一份是真的。”

“江上沉了船是真的。”顾惊澜说,“要到了那一句,是沉船之前写的。”

“那怎么会记在同一天。”

“沉船那一夜,报已经写好,抄了两份。”顾惊澜说,“一份留在站上,一份跟着急递北送。急递在站上过了一夜。”

“过夜那一夜,报被改了。”

“报被改了。”顾惊澜说,“在站上过一夜,不是为了压时辰——是给改内容留出那一段时间。”

万俟卨在旁边听着。

“所以这几站要改时辰。”他说,“申时三刻到,次日辰时发。中间这一夜,够抄一遍新的。”

“够。”顾惊澜说,“抄一遍,字一样,笔一样。”

“为什么改。”

“因为北边要是当日知道岁币到了,”万俟卨说,“他们就不会等;他们不等,就不会有人提出‘误期’这两个字。”

他把那两页纸并起来。

“要的不是晚一天到。要的是,误期这两个字先到。”

【切换】青石驿·值房·棋盘】

闻人默摆棋之前,先把棋盘摸了一遍。

棋盘是粗木的,棋子磨白了边。盘的背面有几道刀刻的旧痕。

他把盘翻过来,指头在刻痕上走。

“这上头刻过字。”

“刻的什么。”叶孤鸿过来看。

“一个‘驿’字。”闻人默说,“刻得很深,是用刀尖一下一下挖的。”

“谁刻的。”

“值夜的人。”闻人默说,“值夜的人夜里没有事。有人拿棋子记事,有人拿刀在盘上刻字。”

他把盘翻回来,开始摆。

摆得很慢。每一颗子放下去,他都停一停,像在听。

摆到一半,他说了一句话。

“这盘棋上有三个人的手。”

“三个?”

“摆过棋的人,落子的地方不一样。”闻人默说,“有人落子落在格子正中,有人落在交叉点上。这一盘旧棋,最早摆的人落在交叉点;后来的落正中。”

“那第三个人呢。”

“第三个人不是摆棋的。”闻人默说,“他是擦棋盘的。这个盘子上的灰,只有一半。另一半擦得很亮。”

他把最后一颗子摆下。

棋摆完了。

收子的时候,他数。

“少一颗。”

“少一颗黑子。”

“盘上的旧灰,是半边的。”闻人默说,“擦棋盘的人擦了一半就停了。停在当中有三颗子的地方。”

“说明什么。”

“说明他擦到那儿,被人叫走了。”闻人默说,“叫走他的事,就是初更那一趟车。”

【切换】青石驿·马棚外·驿丞】

驿丞姓周,叫周顺——跟死了的那个周库吏不是一个姓里的近支。

他跟着顾惊澜走了一路,话一直是半句半句的。

走到马棚外头,他终于站住了。

“大人。”

“讲。”

“小人有一件事,要跟大人说明白。”

“说。”

“小人不是不肯说。”驿丞说,“小人在站上,妻儿都在站上。站的旧例,驿丞的妻儿住在站后头那三间房里。”

“我知道。”

“小人要是说了,”驿丞说,“那三间房里的人就没了。”

“你说的,是哪一件。”

“是那个人的来路。”驿丞说,“他带着一块真牌。”

“真牌在谁手里。”

“在驿路的四站手里。”驿丞说,“四站才有真牌——这四站的牌子是死牌,用一次销一次。”

“销一次怎么销。”

“销了就打个叉。”驿丞说,“打完叉,牌子就作废了。”

顾惊澜把这句话记下来。

“那他要换马,就得有四站的真牌。”

“四站的真牌。”驿丞说,“四站的真牌,得有人给他。那个人不可能是自己弄到四站的牌。”

“所以。”

“所以,”驿丞的声音很轻,“给小人的文,是京西本路下的。文的印是真的。”

他低下头。

“大人,”他说,“你们查到最后,查到的是本司。”

【切换】临安·京西本路·行文的来路】

青石驿那一纸短令,万俟卨往上追了三层。

第一层,是本路的签押房。文从这儿发。签押的人姓吴,去年冬天病死了。

第二层,是本的判官。文由他画行。画行的人当日不在本司,是“委人代画”。

第三层,是文尾的署衔。

“这一行写的是什么。”万俟卨问。

“写的是‘都堂某官’。”

“某官是哪一官。”

“上头有例,”签押房的老吏说,“下行的文,署衔不署名。”

“署衔不署名,是防什么。”

“防查出是谁画的。”老吏说,“可这一份,署衔的字写得很细。”

“细怎么样。”

“细,是因为写的人怕写着写着写错。”老吏说,“他知道自己要写的是真话,所以他写得慢。”

万俟卨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第四个站。”

“大人?”

“四站的真牌,一间签押房发不出来。”万俟卨说,“发这一纸文的人,手上要有四站的牌。”

他把文折起来,收进袖里。

“这一份文书要留着。”他说,“留着它,是因为它上面有一个官衔。将来有人问,谁下的文——官衔会替人答话。”

【切换】青石驿·递册·六个月】

顾惊澜把换马的次数数了一遍。

三个月里,青石驿一共换马十七回。

“十七回,”他说,“十七份文书在站里过了一夜。”

“这十七份文书,现在在哪儿。”

“在衙署。”顾惊澜说,“我去调了调档:十七份里,有六份是京西报。”

“六份京西报。”

“六份都是同一条线上的报。”顾惊澜说,“一旬一份,报到临安。”

“六份报里,有几份被改了内容。”

“还没有一一对。”顾惊澜说,“可要改六份报,就得有六个晚上。”

“六个晚上。”

“六个晚上都在同一个站。”顾惊澜说,“一件事要在六个晚上做成,做的人就不能走远。他得住在这条路上。”

“他本来就住在这条路上。”

“对。”顾惊澜说,“所以这不是一次办案。这是一个差事。”

他把册子合起来。

“一个能连着做六个月的差事,”他说,“要有人给他发俸。”

【切换】青石驿·马棚·喂马的人】

“他每回都自己喂马么。”

“不喂。”老驿卒说,“他牵了就走。”

“那槽里的马是谁喂的。”

“我们喂。”

“喂的马草一样吗。”

老驿卒想了想。

“不一样。”他说,“我们平时喂草,掺一把豆。他来的那几天,站里的豆少得快。”

“豆少得快,是他拿的。”

“是他拿的。”老驿卒说,“他自己动手抓,抓一把揣在怀里。”

“揣豆做什么。”

“马吃豆,跑得快。”老驿卒说,“要跑远路的人,都揣豆。”

“他自己不吃。”

“他自己不吃。”老驿卒说,“他揣的都是给马的。”

叶孤鸿在旁边听着,忽然问:“他揣豆的时候,是在棚里还是棚外。”

“棚里。”

“他背对着谁。”

老驿卒愣了一下。

“背对着门口。”他说,“他抓豆的时候,都是背对着门。”

“背对着门的人,是怕人看见。”叶孤鸿说,“一个人只给马吃豆,自己不吃饭,还要背对着门——他不是赶路人。他是送命的人。”

【切换】本章末·马棚·三更】

前天夜里。

驿丞记得那个人。

个子不高,穿一身旧了的官服,肩上一个褡裢。来的时候是三更,敲后门,敲三下,停一停,再敲两下。

“他没有牌子。”

“后来呢。”

“他拿出一块牌子。”驿丞说,“我看了,是真的。我就让他进棚了。”

“他要什么。”

“他要马。”

“你给了他?”

“他给的东西比马贵。”驿丞说,“他给了一块牌,另外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驿丞咽了一下。

“他问我,”他说,“往北走,哪一站不用挂牌子。”

棚里静了。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知道。”驿丞说,“我说每站都要挂,除非你有驿路的自引。”

“他有吗。”

“他没有。”驿丞说,“他笑了一下。”

“笑什么。”

“他说了一句,”驿丞把头低下去,“他说的话我没记住,就记住了一句。”

“哪一句。”

“他说——”

驿丞的声音很轻。

“这一条路上,没有牌子的地方,只有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