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数砖(第1/2页)
【切换】临安城·城墙根·丑时】
顾惊澜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跟我走。”
那人不说话。
“城里有地方。”
“我不进城。”那人说。
“为什么。”
“城里有人认得我。”
顾惊澜看着她。
“认得你,是好事。”
那人摇头。
“不是好事。”她说,“认得了,我就得说话。我一说话,就有人要死。”
顾惊澜在原地站了很久。
她回头往城上看了一眼。
城上的灯又亮了一盏。
“那你在这儿等着。”她说,“别走。”
“我不走。”那人说,“我数砖。数完了才走。”
顾惊澜走了。
她走得很快。雪在她脚下响。
【切换】临安城·城西小院·丑时】
屋里的人都没睡。
闻人默坐在门边。少年趴在桌上。叶孤鸿刚回来,肩上还落着雪。
顾惊澜推门进来。
“墙根下有人在数砖。”
“数砖。”
“一个女的。从北边来,走了很多年。她不报名,不进城。”
叶孤鸿把肩上的雪拍了拍。
“走,去看看。”
【切换】临安城·城墙根·丑时】
三个人到了墙根。
那人还在数。
“八百四十六。”
“八百四十七。”
顾惊澜在两步外站住。
叶孤鸿没有走近。他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靠着一棵冻硬的槐树。
闻人默走在最后。
他走得很慢,手里拄着一根短棍。
棍子点在地上,一下一下。
走到离那人五步的地方,他停了。
他没有再往前。
他把头微微侧过去。
那人数的声音停了一停。
“来的人多。”她说。
“就我们三个。”顾惊澜说。
“四个。”那人说,“有一个人不出声。”
她说的不出声的那一个,是闻人默。
顾惊澜看了闻人默一眼。
闻人默把棍子往地上一插。
“你数到几了。”
“八百四十七。”
“数完了做什么。”
“数完了我就知道,我走到哪儿了。”
“你要走到哪儿。”
“走到没有砖可数的地方。”
闻人默没有说话。
他把棍子拔起来。
【切换】临安城·城墙根·丑时】
叶孤鸿走近了两步。
“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
“不可能。”
“有。”那人说,“名字在纸上。纸不在这儿。”
“纸在哪儿。”
“在北边。”她说,“在他们的册子里。”
“哪一本册子。”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我那一行,是空的。”
叶孤鸿没有再问。
他在雪地上蹲下来,蹲得跟她一样高。
“你从哪儿来。”
“北边。”
“北边的哪儿。”
那人想了很久。
“一个城。”她说,“城很小。城墙不高。城墙上头有雪,一年到头都有。”
“城里有井么。”
“有。”
“井上有什么。”
“有块石头。”她说,“石头上有印子。一道一道,刻的。刻得很密。”
叶孤鸿的手指在雪地上停住了。
“刻了多少道。”
“三千多。”
“你怎么知道是三千多。”
“有人数过。”她说,“他数的时候我在旁边听。他数到三千七百,就不数了。”
“他为什么停。”
“他说,”那人慢慢地说,“他说再数下去,就把自己数进去了。”
【切换】临安城·城墙根·丑时】
顾惊澜在她旁边蹲下来。
“把手的给我看看。”
那人把手伸出来。
顾惊澜把她的手掌翻过来,就着雪光看。
手掌很薄。掌心上有一层硬皮,横着走。
是握东西握出来的。
虎口没有裂口,指节也没有肿。
指甲修过,修得不齐,但没有泥。
“你不种地。”顾惊澜说。
“不种。”
“你也不洗衣裳。”
“不洗。”
“你干什么的。”
那人把手收回去,抱在膝上。
“缝东西。”她说。
“缝什么。”
“衣裳。”她说,“缝了很多年。缝累了就数砖。”
顾惊澜看着她。
“你缝过……”
她的话没说完。
那人抬起头。
“你说什么。”
“没什么。”顾惊澜说。
她站起来,退后半步。
她退的时候,手在自己衣襟上按了一下。
【切换】临安城·城墙根·丑时】
天在慢慢地亮。
雪停了。
城墙上的砖,一块一块露出来。
砖有新旧。新的那一批,边角还很锋利;旧的让雨咬过,圆了。
那人一块一块地摸。
摸到一块,她停了一下。
“这一块是补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新。”她说,“补的砖都是新的。新砖比旧砖小一线。”
“为什么小。”
“窑上的模子换过。”她说,“换模子的时候,砖就小一线。”
顾惊澜低头看那一块砖。
那一块确实比旁边的小了一点。
“你连这个也数。”
“我要数的不是砖。”那人说,“我要数的是临安这一墙有多少块。”
“多少块。”
“八万四千。”
“你怎么知道。”
“我数了半墙。”她说,“半墙四万二。翻一倍。”
顾惊澜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会算。”
“我不敢算错。”那人说,“算错了,我就白走了。”
【切换】临安城·城墙根·叶孤鸿·丑时】
叶孤鸿在雪地上用指头划了一个字。
划的是「北」。
“你认得字么。”
那人看着那个字。
看了很久。
“不认得。”
“一个都不认得。”
“一个都不认得。”
叶孤鸿把那个字抹了。
“你刚才说册子。”他说,“册子上有你那一行。你不认得字,怎么知道你那一行是空的。”
那人没有答。
她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然后她把手抽出来,摊开。
手心里有一小块布。
布是白的,卷成一小卷,用线缠了三道。
她把线解开,把布摊在雪地上。
布上不是字。
是针脚。
针脚是黑的,一行一行,一行接一行。
叶孤鸿看了很久。
“这是字。”
“这是字。”那人说,“我看不懂。可我知道它是字。”
“谁绣的。”
“我绣的。”
“绣的是什么。”
“绣的是一张册子。”那人说,“有人把册子上的一页,念给我听,我照着绣。我绣了一页。”
“那一页上有什么。”
“有一个名字。”
“谁的名字。”
那人把布重新卷起来。
“我的。”她说。
【切换】临安城·城西小院·卯时】
天亮了。
他们把那人带回了小院。
不是进城。是从城墙根绕过一段,从一处矮墙的缺口进去的。
少年给她倒了一碗热水。
她没有马上喝。
她先看了看那碗。
碗是粗碗,边上有一个缺口。
她把碗转了一下,让缺口对着外头。
然后她才喝。
顾惊澜在旁边看着。
少年在桌上写了两个字,推过去给她看。
写的是:你饿不饿。
那人看着那两个水字。
她摇了摇头。
她又点了一下头。
少年再写:这是你家。
那人看着那个「家」字。
她这次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家」字上按了一下。
按完,她把手收回去。
【切换】临安城·城西小院·午后】
闻人默坐在门边。
那人坐在他对面,隔着一张小桌。
两个人都不说话。
过了很久,闻人默开口了。
“你说话的时候,”他说,“有一个字你吞掉。”
那人抬起头。
“哪一个。”
“水。”闻人默说,“你说水的时候,前头有一个字你没说。”
那人没有动。
“净。”闻人默说,“你要说的是净水。”
屋里静了一下。
“一个种地的,一个洗衣服的,”闻人默说,“她们说水就说水。她们不会说净水。”
那人的手在膝上握了一下。
“你还会说别的字。”闻人默说,“你把它们都吞掉了。你每天要吞掉几十个。”
“我吞得很快。”那人说,“没有人听出来过。”
“这里有一个不听的人。”
那人看了他很久。
“你眼睛看不见。”
“看不见。”
“看不见的人,耳朵最厉害。”那人说,“我在北边碰到过一个。”
“碰到了怎么样。”
“他听出来我是假的。”那人说。
“你是假的么。”
那人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把手里的碗转了一圈,让缺口又对着自己。
【切换】临安城·城西小院·午后】
叶孤鸿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砖片。
是他从城墙根捡回来的,就是那块有裂纹的。
那人看着那块砖。
“这是我的。”
“为什么是你的。”
“我数到它的时候,天快亮了。”她说,“我把它掰下来一小块。”
“为什么掰。”
“我怕我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这一墙我数到了哪儿。”她说,“掰一块下来,这块砖就跟着我。它跟着我,我就忘不了。”
叶孤鸿把砖片推到她面前。
“拿回去。”
那人伸手,把砖片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握得很紧。
【切换】临安城·城门口·午后】
下午,顾惊澜进城一趟。
她要去买两身旧衣裳,还要买一双鞋。
走过城门口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
城门楼的西边,有一根旗杆。
旗杆上什么都没有。
绳子还在。绳子垂下来,在风里晃。
旗杆底下站着两个闲汉。
“上头那面旗呢。”
“说是取下来了。”
“为什么取。”
“不知道。”一个说,“昨儿夜里还有。”
“我怎么没看见。”
“夜里谁看见。”
“守门的看见了。”那人说,“守门的说,半夜里有人从上头把它解了,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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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不知道。”那人说,“抱走的时候,守门的没敢问。”
顾惊澜站在旁边听。
听完了,她什么也没说,走了。
【切换】临安城·无声司·值房·午后】
值房里进来一个人。
“城门底下有个人,从昨天夜里就在城墙根坐着。”
“什么人。”
“一个妇人。她不进城。”
“坐在那儿做什么。”
“数砖。”
老吏在案后抬起头。
“数砖。”
“她一块一块地数。”那人说,“上头一块一道数过去。据说数到八万多。”
老吏把笔搁下。
“报上来了么。”
“没有。”
“为什么不报。”
“不知道报到哪儿去。”那人说,“她不算流民,也不像逃户。她身上有凭由。”
“凭由上有名字么。”
“没有。”
老吏从案角抽出一根竹管。
他在纸签上写了三个字。
壬字第二十二号。
写完,他把纸签贴在管子上。
“这一号是谁的。”
“不知道。”
“不知道的人也有号。”
“有。”老吏说,“空的号才好用。”
他从案上拿起一块木牌。
牌上没有字。
他把牌子搁在竹管旁边,两个摆齐。
“这块牌子是上头递进来的。”
“上头递牌子,怎么不写字。”
“是空的。”
站在门口的那个人凑近了看。
“真是空的。”
“空牌子递进来的号,”老吏说,“我们没有不收的。”
【切换】临安城·皇宫·便殿·傍晚】
赵构在殿里坐着。
案上搁着一本册子,册子合着。
“柔福帝姬现在在哪儿。”
内侍愣了一下。
“回陛下,在广福坊。”
“她住的是谁的宅子。”
“高家的。”内侍说,“福国长公主嫁的是高世荣。绍兴二年成的亲。”
“她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
赵构没有再问。
过一会儿,他又开口。
“她记得五国城么。”
“臣问过。”内侍说,“公主说记不清了。”
“记不清。”
“她说那时候年纪小。”
赵构点了一下头。
“记不清也好。”
内侍不敢接话。
“今天有人报,城外来了一个妇人。”赵构说。
“臣也听说了。”
“报上来十三个字。”赵构说,“十三个字里头,没有一个字是帝姬。”
“是。”
“那就先不要写那两个字。”赵构说,“两个字写上去,就是一个人。你们写。”
“臣遵旨。”
内侍退下去。
赵构把案上那本册子往前推了半寸。
推到够不着的地方。
【切换】临安城·高家宅·傍晚】
广福坊的高家宅子里,福国长公主也在吃饭。
她今年二十六。
她吃饭的时候不说话。吃得很慢,一口一口。
伴当进来,站在边上,等她放下筷子。
“什么事。”
“外头有句话。”
“说。”
“说北边来了一个妇人。”
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妇人。”
“说是在城墙根数砖。”
“数砖。”
“数了一夜。”
她把手里的筷子搁下。
“她多大。”
“说是三十上下。”
她坐在那里没有动。
伴当不敢看她。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我二十六。”
伴当低着头。
“她三十。”她说,“她比我大四岁。”
屋里很静。
她又把筷子拿起来。
可她夹的那一口菜,没有送到嘴里。
她把它搁回碗里。
搁回去的时候,她手指上有一点油,她拿帕子擦了。
擦得很仔细。
【切换】临安城·城西小院·傍晚】
屋里三个人。
少年把水在桌上写字,写的是:她数了八年。
顾惊澜看了一遍。
“八年。”
“八年。”叶孤鸿说。
“八年是从哪一年起。”
“从北边那道门开的那一年起。”
屋里静了一下。
“她是真的。”叶孤鸿说。
“你凭什么这么说。”
“她划那个字的时候没有想。”叶孤鸿说,“认得字的人划字,会先在心里想一遍。她划那两笔,是手自己走的。”
“手自己走的,也能是练出来的。”
“练出来的,会更快。”叶孤鸿说,“她慢。”
闻人默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他开口。
“真假不是我的事。”
顾惊澜转过头。
“那什么是你的事。”
“她说话要吞字。”闻人默说,“吞字的人,是被人教过的。”
“教过又怎么样。”
“教她的人,”闻人默说,“比她会说话。”
顾惊澜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
“你的意思是,她不是自己逃回来的。”
“她自己是走不了这一路的。”闻人默说,“一个妇人,不识字,没有凭由,身上没有钱,从五国城走到临安,走了八年。”
“她走过来了。”
“她走过来了。”闻人默说,“一路上有人替她铺过路。每一站都有人接,每一站都有人给她一句话。她数砖,是因为数砖的人看起来不像在逃。”
他停了一下。
“这不是逃出来的路。”他说,“这是被人送回来的路。”
【切换】临安城·城西小院·夜·她的眼睛】
她躺在里屋的铺上。
铺是少年让给她的。
她睡不着。
她睁着眼看屋顶。
屋顶上有一根梁。梁上有裂纹,从东头一直走到西头。
她数那道裂纹的岔口。
数到第十一个,她停了。
她想起那一夜。
那一夜门是开着的。
她记得门是开的,不是推开的,不是撞开的,就是开着。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很瘦,很高,手里没有刀。
他说:往南走。
她说:我不认得路。
他说:路不用认得。
她说:我出不去。
他说:门开着。
她说:我出去了到哪儿去。
那个人想了一会儿。
他说:你数砖。
她问:为什么数砖。
那个人说:数砖的人,看着不像在走。看着像在过日子。
她又问:数到哪儿为止。
那个人说:等你数到不认得砖的时候。
她当时不懂这句话。
她后来懂了。
那一夜她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看那道门。
她想回头。
她没有回。
因为她知道,一回头,她就会记住那扇门的样子,记住那扇门,她就会想着有一天从那扇门回去。
从那以后她只做一件事。
数砖。
【切换】临安城·城西小院·半夜】
她起来了。
她没有点灯。她摸到外屋,摸到少年搭在椅背上的那件棉衣。
棉衣的肩缝开了,开了有一掌长。
她在案上摸到针线。
针是顾惊澜的针。线是黑的,只有一小股。
她坐下,就着窗纸上漏进来的那一点雪光,开始缝。
她缝得很慢。
缝一针,往回退半针。
顾惊澜在外屋的门边站着,看了很久。
“你缝的是回针。”
那人没有抬头。
“谁教你的。”
“有人教过。”
“回针缝在里头,”顾惊澜说,“外头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才好。”那人说,“衣裳是穿外头的。线是缝里头的。”
顾惊澜在门框上靠住。
“教你的那个人,”她说,“是不是也补衣裳。”
那人手上的针停了一下。
“她补了很多年。”
“多少年。”
“十六年。”
顾惊澜没有说话。
“她补一件旧的。”那人说,“那件衣裳她是带在身边的。从南边带过去的。”
“她为什么补。”
“她说,”那人慢慢地说,“她说穿的人不知道她补了,可她补了。”
针又走起来。
一针,退半针。
“她还说一句话。”那人说。
“什么话。”
“她说,补得多了,她自己就记得那件衣裳是什么样子。”那人说,“她说她怕忘。”
屋里很静。
只有针穿过布的响。
很轻。
【切换】临安城·城西小院·傍晚】
天黑了。
顾惊澜回来,把衣裳和鞋搁在桌上。
“换上。”
那人看着那身衣裳。
“我不要。”
“你那身太破了。”
“破了才好。”那人说,“破的没人看。”
顾惊澜把衣裳收起来,搁在一边。
“那你就破着。”
她坐下。
桌上点着灯。
灯照着那张小桌。桌上什么都没有,可桌面有一块地方被人擦得发亮。
那是少年写字的地方。也是那人今天按过的地方。
那人忽然开口。
“我今天进来的时候,”她说,“城门口上挂着一个字。”
顾惊澜没有抬头。
“什么字。”
“红的。”那人说,“很大。挂在杆上,在风里。”
“那是旗。”
“上头的字我认得。”那人说,“我认得那一个字。”
顾惊澜抬起眼。
“你一个都不认得。”
“我认得那一个。”那人说,“因为它在墙上。”
“哪一面墙上。”
“北边。”那人说,“北边有一个城。城门的墙上,也刻着那一个字。”
屋里很静。
“刻那一个字的人,”那人说,“还在墙上画了一道横。”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那人说,“我只知道那个字是好的。北边的人看见那个字,会站住。”
“什么字。”
那人伸出指头,在桌面那块发亮的地方,慢慢划了一下。
她划的不是字。
她划的是两笔。
一笔起头,一笔往上。
顾惊澜的手停在灯边。
“迎。”她说。
那人点头。
“迎。”
“今天没了。”顾惊澜说。
那人看着桌子。
“没了。”
“没了。”
那人没有再问。
她把手收回到袖子里。
过了一会儿,她问了一句别的话。
“是我来晚了,还是他们把它拿下来了。”
顾惊澜没有答。
她答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