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的日子像是在水面上打了个旋儿，又顺着水流缓缓地漂走了。花魁赛那一夜的灯火和酒意，连同那枚被她无意识喊出口的“主人“，都被封存进了记忆里一处暖色的角落，隔着几日的晨昏交替，渐渐沉淀成一片温润的底色。江珏和温暖在苏州又住了几日，把城中还没逛过的小巷和食铺走了个遍，直到那一带的紫藤花开始落瓣，才收拾行装，在初夏的晨光里乘着青帷马车离开了苏州城。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西南行去。窗外的风景从水乡的柔润渐渐变得开阔起来，河道少了，田野多了，远处出现连绵的丘陵轮廓。气温比在苏州时低了一点点，风里少了水汽，多了一些草木和泥土的味道。温暖坐在车厢里，靠在窗边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手里捧着一卷从苏州书铺里买来的游记，时不时翻一页，偶尔看到什么有趣的段落会停下来多看两眼。江珏坐在她对面，手里也卷了一本书，可他的目光大半时间都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她看书时偶尔会微微侧一下头，让面纱边缘从她耳后滑落又被她随手拢回去，动作自然而随意，像是她早已不再需要时时惦记着那方薄纱的存在了。

从苏州到锦州城，走了大约三天。到了第三天的下午，官道上的行人和车辆明显比前几日多了起来，远远的能看见城墙的轮廓横在天际线处，灰青色的砖石被午后的日光晒得微微发亮，城门洞开，进出的车马和行人络绎不绝。温暖合上书卷，顺着车窗向外看了一眼，那面“锦州城“三个字的匾额在城门上方被日光映着，泛着温厚的金色光泽。城门口有几个佩刀的江湖人正在和守门的卫兵说着什么，旁边还有两个背着行囊的年轻人正在低头看一卷像是地图的纸页。

锦州城到了。城中比苏州城更肃整一些，街道宽直，两侧的店铺门面方正，少了几分水乡的婉约，多了几分中原城池的沉稳。茶楼和酒肆的招牌一如既往地挂满了街面，可温暖注意到，街上那些佩着刀剑的江湖人比苏州城还要多，而且他们的神色比苏州城中那些来看热闹的少侠们更凝重一些，行色匆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偶尔有人争执起来，音量提高了几度，又被同伴按下去。风里飘着一种和苏州完全不同的气息——不是花香和酒气，是一种绷着弦的、随时可能被拨响的紧张感。

马车在一家客栈前停住，沈护卫进去问房，出来的时候带了个意外的消息：“公子，城里好几家客栈都住满了，只剩这一家还有两间房。属下打听了一下，这几天来锦州的人比往年同期多了一倍不止，都是为了林家遗孤求助武林盟主的事来的。“江珏微微皱了皱眉，但面上没有流露太多，只是点了点头：“两间便两间。先安排好住下再说。“

安顿好之后，江珏并没有立刻带温暖出门，而是在客栈二楼的茶座里坐了一会儿，要了一壶当地产的清茶。温暖端着茶盏，隔着窗看着楼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那些腰悬兵器、神色各异的面孔在她眼前流动而过。旁边一桌坐着的几个江湖人声音压得不算低，断断续续的话飘进她耳朵里——

“……听说林家那遗孤半个月前就到了锦州，一直住在盟主府里没出来过。“ “归元诀是不是在林家，到现在也没个准话。“ “要我说，那遗孤未必真知道什么，求盟主主持公道应该是真的，归元诀八成是被灭了门的那伙人抢走了。“ “那你猜那伙人是谁？“ “还用猜么，能在江南一夜之间灭了一个武林世家的，能有几个？“

另一桌插话进来：“别说那么绝对，兴许是有人故意浑水摸鱼，想趁这机会把水搅浑了好摸鱼。“ “反正盟主府现在每日都有求见的人，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咱们这种没名没姓的，连门都摸不着。“

温暖听着那些碎片化的对话，面纱下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手里的茶盏被她不自觉地端着转了小半圈，像是在替那些信息归类。她抬头看了江珏一眼，他也正端着茶盏，望着窗外街面上那些来来往往的江湖人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大约也听见了那些话，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喝着茶，片刻之后才将茶盏放下，低声说了句：“林家遗孤向盟主求助，消息倒是传得快。“

温暖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层淡淡的、像是心里已经有了什么判断的平静。她没有追问，只是将茶盏里剩下的半盏茶喝完了，然后和他一起起身回了房间。窗外夕阳将整座锦州城的屋顶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街面上那些佩着刀剑的人影在暮色中越拉越长。风里传来远处打烊的店铺关门时木板拼接的响动和谁家厨房飘出的晚饭香气，将这一天的喧嚷缓缓地收拢进夜色里。

锦州城的夜晚比听雪阁热闹但又比苏州城更安静一些。客栈二楼的房间里，温暖已经歇下了，呼吸平稳绵长，面纱叠好放在枕边，露出整张安静的睡颜。江珏坐在桌边，掌心里握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落在虚空中某处，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想。窗外的月光斜斜地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冷白色的光。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将窗关严了一些，然后回到床边躺下，将温暖搂入怀中，闭上眼，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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