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数据里的母亲(第1/2页)

“你得有一段你自己的。“她说。

“我不录音。“

“那你录一段别人的。“

七月里，他们在停车场给系统补“人的底“。她的方案很直接：把一段一段真实的对话喂进去——会议、电话、菜市场砍价，什么都行，只要是真的。她录了一堆自己跟同事的对话；他这边什么都没有。他平时不说废话，手机里连语音都没几条。

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打到一半，忽然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按了录音。母亲在讲村里的事：谁家的儿子回来了、哪条路边的树被台风吹断了、村里的老井又出了水。她讲得很慢，中间停下来跟旁边的父亲说了一句——他听不清父亲回了什么，只听见一声很短的“嗯“。

讲到一半，背景里插进另一个声音：是妹头，她回娘家送东西，隔着屋子喊了一句“妈，是哥打电话啊“。母亲应了一声“是“，又转回来接着跟他讲。这两句也一起被录了进去。

他把那段录音放给系统听。系统跑完，屏幕上什么都没有。数据太少、背景太吵、母亲讲的是客家口音的普通话，句子又长又绕——系统听不出“底“，因为它不知道什么算正常。

“这段不算。“她说。

“为什么。“

“因为只有一次。“她说，“一个人要有底，得有很多次。“

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傻的事：他开始攒母亲的声音。

每次打电话他都录，短的长的都录。有时候母亲在厨房，他就让她把手机放在旁边，自己这边不说话，只听——听油下锅的声音、锅盖碰铁锅的声音、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还有她一边炒菜一边跟父亲讲的那几句。他把这些一段一段存进电脑，按日期编号；编到第七段的时候，文件夹里已经有四十几个文件。

录到第三段的时候，他心里有点不舒服。他从来没有偷偷录过母亲。这件事在他自己的规矩里过不去——他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背着自己人做一件事“。所以他在电话里跟母亲说了一句：“妈，我这边做东西要录声音，我录了几段你说话的。“

母亲那边停了一下，问：“录我说话的？“

“就是你说的那些话。“他说，“村里的事，还有你做饭的时候。“

“你录这个干嘛。“

“做东西要用。“他说，“要是你不愿意，我就删了。“

母亲笑了一声。那种笑他在电话里听过很多次——不是高兴，是“你这孩子在干什么“的那种。

“录吧。“她说，“你想听就录。我一个人在家说话也没人听。“

那句话他当时没往心里放。他只是“嗯“了一声，接着听她讲村里的事——谁家儿子回来了，谁家屋顶的瓦被台风吹掉两块。

她看见那个文件夹的时候愣了半天。

“你在录什么。“

“我妈做饭。“梁博说，“你上次说要有底。“

“你妈做饭跟开车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他说，“可你说过要真的。“

她没有再说什么。她把那四十几个文件全听了一遍——听了将近一个钟头，中间有一顿饭是一边吃面包一边听的。听完她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了一行：“真实环境、单说话人、强背景噪声、方言口音。这一类样本几乎没有公开数据。“

那天她也讲了自己的一件事。

“我这边也录过。“她说，“录的也是我妈。“

“录什么。“

“录她骂我。“她说，“去年我一个人在广州过年，我妈在电话里骂了我十分钟，说我不会照顾自己、说我一年到头不回家。我那时候在哭，手一抖就把通话录音打开了。“

“后来呢。“

“后来我听了两遍。“她说，“第一遍觉得难受。第二遍我发现她骂我的时候，中间停了七次。“

“停七次说明什么。“

“说明她在想下一句该骂什么。“她说，“也说明她心软。“

梁博看着她。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们两个人做的这件事，其实都是在给自己留一条路——他攒母亲做饭的声音，她存母亲骂她的录音，都是在离家很远的地方，把家里那点声音攥在手里。技术上的用处后来才显出来。

八月里他们做噪声处理那一块，一直卡在“什么样的背景噪声可以忽略“。她用的都是标准样本：白噪声、街道噪声、发动机噪声。可真实世界里没有标准噪声——有的声音是人，是生活，是“你不该忽略、可你也不知道该不该算进去“的东西。

那天她忽然想起母亲那几十段录音，把它们拿去跑了一遍。结果是那套系统第一次学会了一件事：在有人一直在旁边说话的环境里，它会把说话声标记成“背景“，而不是“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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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听懂了这个。“她说。

“懂了什么。“

“懂了'那不是冲它来的'。“她说。

那天他们把这一段写进了系统说明，标题写得很朴素：“厨房样本“。

这之后他们在停车场上的测试顺了很多。以前最容易出的“过敏“问题少了：门房那台收音机整天开着，一会儿新闻、一会儿粤剧，过去每隔十几分钟系统就要报一次“异常“；用了那批厨房样本以后，它学会了把“一直有人在说话“当成环境。

“这算不算作弊。“梁博问。

“不算。“她说，“人也是这样。你在一个一直有人说话的屋子里干活，你也不会每一句都听。“

“那我们怎么知道它忽略的是该忽略的。“

“看它忽略之后有没有变迟钝。“她说，“忽略噪声跟听不见故障，是两件事。“

那之后他们专门试了一趟：他让人在车旁边把收音机打开，声音开到最大；系统跑完一趟，报出来的结论跟安静环境下一样。她把这个结果写进那一页说明下面，当了第一条验证记录。

八月里罗经理问过一次进度。那次是在基地的玻璃房里，罗经理端着茶杯站在他那张空桌子前面，看了一眼屏幕上跑着的东西。

“到哪儿了。“他问。

“能听出不对了。“梁博说，“但还不敢让它动手。“

“钱够不够。“

“够。“

罗经理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问了一句：“你屏幕上那些文件是什么。名字看着怪。“

“样本。“梁博说，“有一段叫厨房样本。“

“厨房。“

“我妈做饭的声音。“

罗经理看了他两秒，笑了：“你妈做饭的声音也算数据。“

“算。“梁博说，“她做饭的时候，我才能听出家里有没有事。“

罗经理没有再问。他端着茶杯走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说了一句：“你这个人哪，做事总绕一个弯。“

八月中的一天晚上，他把母亲的第七段录音又放了一遍。那段录音有六分多钟，是母亲在灶台前面做的：先洗菜，再剁肉，然后跟父亲说了一句“你少喝点“，父亲没出声；中间她把手机挪了一下，最后是锅盖盖上的一声闷响。

他把耳机戴上，从头听到尾，然后摘下耳机坐在桌前没有动。他忽然发现自己很难受。他没有想家——他这两年已经不太会“想家“了，那是一种很奢侈的情绪。他难受的是另一件事：他把母亲做饭的声音录了四十几次，却一次都没回去吃过。

他拨了母亲的号码。

“妈。“

“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你今天做饭了吗。“

“做了。“母亲说，“今天做了个酸菜，你爸爱吃。“

“什么酸菜。“

母亲在那头笑了一下，问了一句“你问这个干嘛“，然后还是讲了：菜是怎么腌的、腌了多久、要用哪一口坛子、炒的时候放不放糖。他听了十来分钟，什么都没说，只在最后问了一句：“妈，我年底回来。“

“回来好啊。“母亲说，“回来我给你做这个。“

挂了电话，他把那段录音存进电脑，编号第八十三。

他没有把“我年底回来“这句话写在任何地方——因为这两年他已经说过两次，两次都没有兑现。

他只在本子上写了两行：

“今天录了第八十三段。“

“酸菜要腌十六天。“

写完他打开了那个文件夹，从头翻了一遍。从第一段到第八十三段，中间隔了四十几天。他算了一下：这四十几天里，他平均每天听母亲说话超过十分钟——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

他这两年一直在算钱、算数据、算赛程、算一场比赛能赢多少秒；最后真正每天都听的一句话，是母亲讲的村里的事。他把那个文件夹改了个名字，就叫一个字：“家“。

睡下之前，他把手机放在耳边听了一段——第八十三段的前十秒，母亲在洗菜，水声很大，中间夹着一句不知道在跟谁说的话。他听完这十秒，把手机放下。

那一夜那间屋很静，只有冰箱在响。他睡着之前想到一件事：他这两年欠过钱、认过锅、判过刑，每一笔都记在本子上，连八万块怎么花都写成了两行字。

只有这一笔没有记账——一句“我年底回来“。说过两次没兑现的话，第三次再说出口，就不是话了。是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