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五十四章(1 / 1)

盛夏初歇 施釉 3944 字 5天前

他怀里的人却像是意识到什么,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我是在安慰你。”

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咨询师知道她要留下的时候,只告诉她注意措辞,不要影响到他的情绪:“不是那个意思。”

陆知寒已经缓缓地收紧手,靠在她颈侧。

秋天的江宁还有点冷,开着空调的房间在缓慢流动的空气里像是封闭的岛屿。

风和雨无法企及,日月晖光无法落地。

只有他的心跳声和着缓慢的风,在这夜色凝固成灰的夜色里,敲击着窗棂,也敲击着她的心:

“我知道。”

他听着风雨的低吟,觉得所有的时光都成了遥远的碎片,时间也和夜色一起凝固在这里,凝固在他低沉的,模糊的心跳声中。

她的呼吸是这座岛屿上唯一划过钟表的时间注脚的人。

在滴滴答答走过的分秒里,他就这样嗓音轻哑地开口:“盛柠。”

“嗯?”

他轻轻闭眼:“晚安。”

盛柠微顿,声音放轻:“晚安。”

第二天盛柠是被郑晓晨的电话吵醒的。

之前就想拦着她回国,最后却还是没能拦住的人惯例在那边叉腰说了她十几分钟,才放过她:“好了,你的东西我都发包裹寄给你了。”

嘀咕着的人语气里带着不舍:“走得那么急,连我给你买的书都没带”

郑晓晨不放心地看向手机屏幕:“既然你已经到了,就记得经常联系我,还有,不许什么事都瞒着我!你再这样,我就,就和你绝交!”

想起自己独自去警局办理身份证,又独自跑回来的人握着手机下楼,给她道歉。

挂断电话的时候刚好看到陆知寒从厨房里走出来。

穿着黑色毛衣,浅色风衣的外沿垂落下来,像是寒风中萧萧直立着的青竹的人已经把碗放下。

手指比青瓷碗更像是上过釉的瓷器,在微淡的日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眉眼逆光,有些模糊。

盛柠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竟然觉得陆知寒好像已经清醒过来了,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陆知寒却已经看见了她,伸出手——

走到他面前的人抬眸,在陆知寒眼睫轻轻颤动的时候:摘下了他鼻梁上的无框眼镜。

盛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这么做,只是抬眸,微顿:“你近视加深了?”

“刚刚处理了会文件,”陆知寒不常戴眼镜,“吵醒你了?”

盛柠摇头,还想说他做了什么,陆知寒又像是想起什么:“还有看了看你。”

没听懂这句话的人对上他的视线。

瞳孔深邃安静的人眼里浮着几乎不存在的日光,那些闪烁的光点围绕在她身边,像是只为她而存在:“我今天在这里工作,你能不能陪陪我?”

不想让她觉得工作比她重要的人又微顿:“看昨天晚上的电影也可以。”

盛柠其实是没想到该找点什么事来做分散陆知寒的注意力,才挑了一部偏文艺的爱情电影。

医生和咨询师都说现在让他的情绪平稳安静下来最重要,可她实在不知道要怎么让一向都沉稳冷静的人感到安宁。

而且陆知寒似乎也对那电影不感兴趣。

一个半小时的时间,他有一个小时都在看她。

但盛柠一时间又想不到别的活动,只能道:“那就吃饭的时候看吧。”

陆知寒轻轻松开她的手,让她能打开投影仪,在茶几前坐下来。

其他地方也同样铺了地毯的房间很安静。

想起他刚刚没说家里,而是这里的盛柠侧头去看陆知寒,他在安静地垂眸吃面,注意到她的视线,看了她一眼,又很安静地把不喜欢吃的葱也吃了。

她本来想把自己那碗换给他,但是发现两碗面里放的葱都不在少数。

盛柠问:“你怎么不做一碗不放葱的?”

陆知寒没回答。

盛柠却在收回视线的时候,蓦地顿住,发现两碗面几乎一模一样。

放的都是她爱吃的香菜,溏心蛋,还有辣椒。

他不吃辣,她因为吃辣胃疼过几次之后,也很少在她的面里放了。

盛柠想起他摆在书架上的那些应用数学书还有阳台上的盆栽。

他只是觉得这样或许她就会愿意回来。

快播到结局的电影里,女主还在因为男主的离开而泪如雨下。

还没有完全恢复平日进食习惯的人,在她的注视下,很慢地把面吃完,看见她在看他,又低声:“药我已经吃过了。”

他知道她回来是因为想让他恢复正常。

他的声音很缓,听不出哑意,就这样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是曾经病危到被下达病危通知书,期间还整整一个月完全无法进食的人:

“电影已经开始了。”

盛柠不知道他的胃受不受得了,她回来之前他明明还需要定期打营养针。

陆知寒却只是低声:“盛柠?”

盛柠顿了顿:“我还以为你没看。”

等她意识到这句话不该对现在的陆知寒说,她的意思也不是他应该一字不落地把电影看完的时候,眼睫颤了一下的人已经哑声:“我以为我梦见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慢下来,盛柠知道他其实还没有完全恢复,一旦情绪出现波动,咬字就会有些困难,语速也会慢下来:“我只是想看看你。”

他还想说什么,盛柠已经说:“没关系。”

咨询师说他会非常在意她的一举一动,让她注意不要表现得太过排斥,或者是反感,避免影响到他情绪的时候,盛柠刚下飞机。

靠着座椅的人有些累,她怕陆知寒担心她出事,也怕她没有办法准时到让他失望,所以干脆没有告诉他。

听到咨询师这么说,只是分神想,会吗?

她不知道陆知寒是不是已经恢复正常了,也不觉得生病的人会格外注意她的一举一动,只是想让他相信她回来,而且不会再离开。

可是昨天晚上,他说“你可以抱着它们睡觉,我不会生气”的时候,她的心还是颤了一下。

他根本不相信她回来了,却还是很尽力地想让她满意,让她知道他在慢慢恢复,知道他什么都不会再要求,不管她想做什么都不会阻止。

他想让她不要生气。

然后留下来。

陆知寒垂下眼睫,似乎想说什么,却看到她伸出手,指尖触到他侧脸——

陆知寒的眼睫颤了一下。

无意识伸手握住她掌心的人看向她。

“陆知寒,”盛柠声音很缓,“我没有不开心。”

他看了她一会儿,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贪心,轻轻地应了一声“嗯”,最后却还是低哑着嗓音,问:

“你今天,可不可以留下来?”

又怕她不想留在这里的人低声:

“如果你有事情要忙,也没关系,我可以去sq处理工作。”

盛柠听到自己问:“你不想让我留下来吗?”

陆知寒不敢说想。

盛柠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她想收回手。

没有回答的人却伸手慢慢地把她抱进怀里。

除了这些他没有要任何东西:“我很想你。”

他像是想了一会儿,抬眸看她的时候又低声:“我知道我们还有很长时间。”

陆知寒说这句话的语气很正常。

一直看着他,直到眼角微酸的人心里像是针扎一样。

他在说谎。

他不知道他们还有很长时间。

所以直到现在他的手腕上仍然有新的伤痕,直到现在他还是不敢挽留她。

傀儡戏并没有提前他的死期,反而是像现在这样的,让他在死前可以短暂地,和梦中见不到的人相聚。

陆知寒却只是低声:“我可以慢慢等。”

他说着等她的话,手指轻轻拂过她耳边的碎发,自己却寂静得像是玫瑰园中那放任玫瑰的刺刺入胸膛的夜莺,又像是安静地凝望着爱人的塑像:“你回来,我真的很开心。”

盛柠喉咙微紧,她说不出话来,只能回避他的目光。

直到陆知寒安静地收回手,对她说:“等晚上我等你回来吃饭,好吗?”

他以为她已经选择了拒绝,所以安排好了一切。

盛柠却抬头:“你哪里也不许去。”

“你不用去看医生,也不用去工作,就留在这里。”

陆知寒眼睫颤了一下,顺从地放下手的人什么话都没说。

按照咨询师说的,通过要求限制他的行动,也避免他像刚刚那样,过分在意她的感受的人,情绪受到刺激后再次伤害自己的盛柠有些不习惯这样说话。

就像不习惯昨晚那句“我更喜欢你”一样。

但她知道她说的是心里话。

她也不希望他继续这样下去。

“你吃饱了吗?”

陆知寒安静了一会儿,似乎是在走神,反应过来的时候低声“嗯”了一声,片刻后又道:“你生气了?”

他等了一会儿,像是知道自己不该说,可是又控制不住自己地伸手,轻轻地覆住她的手指:“不要走。”

只是短短地几个小时,就完全观察到了咨询师给出的所有可能反应的盛柠什么话都没回答。

等陆知寒怕地上凉,把垫子垫在她腰后的时候,盛柠才把垫子拿开,看着他蜷缩起指尖:“你不和我一起看吗?”

她把他拿过来的垫子拿开了,但是坐在了他身边:“我想喝牛奶,你去看看冰箱还有没有?”

等他把热好的牛奶端过来的时候,拿起筷子的人又道:“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我要吃早饭,你看下剧情讲到哪里了。”

陆知寒看了一会儿,等她撩起头发,低头吃早餐的时候,才慢慢地伸手,帮她把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盛柠才抬头。

眼睫微颤的人忘记了刚刚看了什么,盛柠拿起遥控:“重新放吧。”

陆知寒看了她几眼,又克制地移开视线,等她问起剧情的时候说了几句,就听到她问:“所以他们在一起没有?”

陆知寒无意识地去碰她的指尖,对上她的视线,手指还没收回,就被她握住:“问你呢,在一起没有?”

“在一起了。”

“在一起就好。”

陆知寒的心脏融化在这几个字里。

午睡的时候他不肯合眼,盛柠看了他一会儿,他才安静地闭上眼睛,等她去找手机的时候又睁开了。

盛柠看他:“你怎么不睡?不困吗?”

陆知寒垂眼:“嗯。”

盛柠看着他深邃,沉静的眉眼。

她回来之前他还在没日没夜地工作,怎么可能不困。

但她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他或许是觉得闭上眼睛,这个梦就结束了的时候,心脏刺痛了一下。

沉默的人安静地和他对视片刻后,低声:

“我不会走的。”

她想转移他的注意力:“你还记不记得我和你提过的直播?我在晓晨他们基地里看到他们队赢了的时候,全基地的人都在欢呼。”

说着在基地经历的人声音慢慢变轻:“今天晚上好像还有一场比赛,如果你有时间,我们一起看好不好?”

陆知寒慢慢地闭上眼睛:“嗯。”

盛柠说:“午安。”

声音很哑地回了一句“午安”的人想,如果有人问他在那一瞬间在想什么,他可能会回答,可不可以让他的生命就结束在刚刚那一刻。

就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