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七十章初夏(1 / 1)

燕归来 风清清扬 3700 字 1天前

第一卷少年游第七十章初夏(第1/2页)

五月以后,县城终于有了真正像夏天的天气。白天最高温度一下窜到二十七八度,前几周还被人反复提醒不能关严的教室窗户,如今全天敞着也不觉得冷。县一中的梧桐树长得太快,几乎把四月那种浅嫩的绿全换成了深色,午后蝉还没真正开始叫,操场边已经有虫声。学校仍然保持封闭管理,却第一次恢复了隔周周末短时离校,要求学生当天返回、不得跨区域乱跑。通知贴出来时,班里有人欢呼,秦老师站在讲台上提醒他们不是刑满释放,宋弈在后排小声说“性质接近”,被前面几个人听见,一阵笑。原既白没有跟着闹,低头把手机从桌洞里拿出来,给江遥发了一句:“周六能出来。”

江遥隔了半小时才回。她那天正在做实验,手机放在更衣柜里,拿出来时已经有二十多条群消息。她先回了个“哦”,过了两分钟又补一句:“几点?”原既白说中午十二点到晚上六点半,江遥很快发来自己学校的安排,她们也刚恢复短时外出,只是四点半前必须返校。两个人把时间算了一遍,真正能碰面的窗口只有两个多小时。放在过去,这种见面甚至不值得专门计划,坐一趟车、吃顿饭、随便在街上走走就过去了;可经历了几个月之后,两个小时忽然变得像一件需要精确保护的东西。江遥最后说:“我去老汽车站那边。”原既白问为什么,她回:“你欠我东西。”

那张画被原既白翻出来时,纸已经在书里夹得有些平了。绿色燕子的线条仍然很难看,尤其左边翅膀明显比右边大。他原本想重新画一张,拿起笔以后又觉得不对,生日那天她看见的就是这一张,重新画得更漂亮反而不像原来的东西。他把纸重新折好,夹进一本薄书里,又在书包里确认两次。父亲中午看见他换衣服,问是不是出去,原既白说见同学。父亲“嗯”了一声,等他走到门口又补了一句:“口罩带着。”原既白拍了拍口袋。奶奶从院子里问是不是去见江遥,声音大得隔壁都听得见,原既白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已经笑出来。

江遥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一分钟。她从省城过来的短途车不再像春节前那样坐满,车厢里的人仍然大多戴着口罩。她下车以后没有进候车厅,站在站外一棵树下面等,背包比返校那天轻很多,只塞了一本实验记录和半瓶水。原既白骑车过来时,她远远就认出来,却故意低头看手机。等车停在面前,才抬头说:“十三分钟。”原既白问什么十三分钟,江遥说你迟到了十三分钟。他看时间明明还早两分钟,正准备拿手机证明,江遥已经往前走,说迟到的人不要狡辩。

两个人最初谁也没有抱谁。经历过几个月的口罩、距离和“不聚集”,身体好像比脑子更慢地恢复过去的习惯。他们并肩走了几十米,江遥忽然伸手:“东西。”原既白从书包里拿出那本薄书,把夹在里面的纸递过去。江遥站在路边展开,看了足足十几秒,没有笑,随后很认真地指出:“左边翅膀大了。”原既白说我知道。她又说尾巴也不对,原既白说你生日那天已经看过。江遥低头重新看了一遍,把纸折回原来的痕迹,塞进自己包最里面那层,说:“行,验收了。”原既白问不嫌丑?她说丑和不要是两件事。

老汽车站附近很多店还没有完全恢复,原先两个人想吃的那家小面馆没开,只能往前走。江遥已经很饿,最后在一家刚恢复营业的小店坐下来,菜单上只有三种面和两种盖饭。她点牛肉面,原既白点鸡蛋面,端上来以后才发现所谓牛肉只有薄薄四片,而且面煮得偏软。江遥吃第一口就皱眉,说自己等了几个月第一次出来吃东西,居然吃这个。原既白说你可以把它当成随机抽样失败。江遥让他闭嘴,低头又吃了一大口。两个人很快发现,真正见面以后反而不像视频里有那么多话。过去几个月发生的事太多,在屏幕上已经讲过大半,此刻面对面坐着,最先注意到的反而是些无聊的小变化:原既白头发长了,江遥右手食指那道实验时划伤的小口已经只剩一点浅痕,她吃面时还是习惯把香菜挑到碗边,原既白喝汤前仍会先吹两下,明明根本不烫。

吃到一半,江遥忽然问:“你四十一以后考回来没有?”原既白说第二次摸底第八,数学第三。她点点头,说这还差不多。原既白反问实验,她说最近综合第三,单项实验第五,陆徊还是比她稳。语气里没有过去那种急着证明自己已经恢复的劲。她现在越来越知道,有些能力只能慢慢长回来,今天第五并不会因为她着急就变成第一。原既白听完也没鼓励她“很快就能超过”,只问哪一项最差。江遥说误差处理和部分光学操作,讲了两句便停下来,自己笑了:“我们好不容易出来,为什么又在报成绩?”原既白想了一下,说因为没别的话。江遥瞪他:“那说明你这个人很没意思。”

他们吃完以后没有地方去。电影院没开,商场限制人数,学校附近的书店倒是营业,两个人在里面转了半个小时,各自拿起几本书又放回去。江遥在物理区看到一本厚得吓人的教材,翻了几页说现在还看不动,原既白说可以买回去压桌角。她把书拍回架子,问他最近机器学习那个豆子怎么样。原既白说又补了些数据,但已经暂时停了,因为模型在一种新豆子上还是掉得厉害。江遥问那你不继续追九成了?他说现在觉得那个数字本身没有以前那么有意思,至少先得知道九成到底是对什么世界的九成。

江遥听完没立刻说话,只抽出一本薄薄的科普书翻了几页。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我最近也有点这样。”原既白看她。她说以前做竞赛题时总觉得,厉害就是更快看见答案;现在有时反而会怕自己太快看见。因为一个答案一旦先出现,后面的证据很容易都被往它那里解释。“我现在有时候故意多看一个反例再动笔,挺烦的。”她说到这里皱了一下鼻子,“而且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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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既白笑:“你也开始变笨了。”

江遥把手里的书直接拍到他胳膊上。

两个人从书店出来时,外面忽然下起雨。不是暴雨,只是初夏那种毫无预告的大颗雨点,先在地上留下稀疏的深色圆斑,几十秒以后就密起来。街上的人纷纷往檐下跑,他们也被逼到公交站棚里。原既白的自行车还锁在汽车站附近,江遥四点半前必须回学校,时间一下变得有点紧。她拿手机查车,下一班到站还要十七分钟,雨却越下越大,风从棚侧面往里吹,两个人不得不往后挪。

站台上还有三个人,一个抱菜的大叔、一个带小孩的女人,还有个一直低头看手机的年轻人。江遥站在最里面,肩膀仍被雨打湿一点。原既白看见,把自己往外侧换了半步。她发现了,也没说谢谢,只用胳膊碰了碰他,让他别站那么外面。两个人最后挤得比过去几个月任何时候都近,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彼此肩膀。江遥忽然说:“我有时候觉得很怪。之前那么想见,真见到了,好像也没发生什么。”

原既白问:“你想发生什么?”

江遥本来只是随口说,听见这句却转头看他。

“我没想什么。”

“哦。”

“你这个哦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她盯了他几秒,似乎想确认他是不是故意的。原既白也看着她,没有移开。雨打在公交站顶棚上,声音很密,旁边那个孩子一直想把手伸出去接雨,被母亲拉回来两次。街对面的红灯跳成绿灯,一辆公交从路口过去,却不是江遥那一班。

江遥忽然问:“你是不是想亲我?”

原既白整个人停住了。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以至于他那些平时很快的思路一下全没用。他看着江遥,第一反应居然是周围还有人,第二反应才是她刚才到底为什么这么问。江遥见他半天不说话,嘴角已经开始动,像要笑,又有一点紧张。她把视线移到马路上,说:“不想算了。”

原既白这才开口:“想。”

声音比平时低。

江遥又转回来。

两个人距离其实只有半步。原既白往前一点,停了下来。他过去做很多事情都习惯先知道下一步是什么,这一次却真的不知道,于是最后那点距离反而是江遥自己缩掉的。她摘下一边口罩,动作有点笨,挂绳差点勾到头发;原既白也把自己的拉下来。两个人都笑了一下,刚才那点紧张被弄散了不少。

第一个吻很短。

短到几乎只是碰了一下。

没有谁闭眼闭得很及时,也没有谁知道鼻子应该往哪边偏。江遥退开以后第一句话是:“好像不太对。”

原既白耳朵已经红了,还是问:“哪里不对?”

“不知道。”

“那你还评价。”

“我有判断权。”

她说完自己先笑。

原既白也笑。

旁边抱菜的大叔一直看着马路,像什么都没发现。带孩子的女人正低头翻包。整个世界没有因为他们第一次接吻发生任何变化,公交仍然晚点,雨还在下,马路边积水越来越深。

江遥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很自然地又靠近了一点。

第二次比第一次长。

也只长了一点。

这次没人笑。

公交到站的声音恰好在这时候响起来。江遥一下退开,重新把口罩戴好,回头确认线路,真的是她那一班。原既白还站在原地,她已经拿起包准备上车,走两步又回来,把他口罩往上扯了一下。

“戴好。”

原既白说:“你刚才不是——”

“刚才是刚才。”

车门已经开了。

江遥上车前回头看他一眼,没有说再见,只指了一下自己嘴角,示意他的口罩还有一边没挂好。原既白把挂绳重新套上,她已经刷卡进车。

车开走以后,雨开始变小。

原既白在公交站里站了半分钟,才想起来自己的自行车还在一公里外。

他走进雨里,走了十几米又停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

江遥发来一句:

“刚才第二次好一点。”

原既白站在人行道边,看了那句话很久。

然后回:

“嗯。”

江遥马上又发:

“你除了嗯还会不会说别的?”

原既白想了想。

“下次再研究。”

这一次那边隔了很久。

最后回了两个字:

“有病。”

原既白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往汽车站走。雨水从树叶上不断往下滴,他没带伞,肩膀很快又湿了一片。